这地方原来是白家的别院,平日里有人打理,倒也不显荒废。
就是显得有些空。
前厅。
罗三娘正指挥着那几个新雇来的粗使婆子搬东西。
嗓门大。
中气足。
“轻拿轻放!”
“那是爷的书箱,磕碰了你们赔得起吗?”
她肩膀宽,往那一站,像尊铁塔。
倒是尽职。
段浪站在回廊下,手里端着茶盏。
没说话。
只是看着。
“段大哥。”
身后传来一阵香风。
白秀珠换了一身家常的淡粉色洋装,头发随意挽了个髻。
手里提着个食盒。
“我看大家都忙坏了。”
“让人熬了些绿豆汤,解解暑气。”
她笑得很甜。
没了之前的大小姐架子,倒像个邻家的小媳妇。
“费心了。”
段浪接过食盒。
顺手递给旁边的小丫鬟。
“分下去吧。”
白秀珠指了指东边的一堵墙。
墙头伸过来几枝红杏。
“那边就是我家。”
“这道门本来是封着的,奶奶让人打通了。”
“说是以后串门方便。”
她脸微微红了一下。
低下头。
看着自己的脚尖。
“你要是缺什么,喊一声,我就能听见。”
段浪看了一眼那道新开的月亮门。
这是要把两家变一家啊。
老太太这算盘。
打得隔着二里地都能听见。
但他没点破。
只是笑了笑。
“好。”
段浪挑了挑眉。
“这……”
“太麻烦你了。”
“不麻烦。”
白秀珠摇摇头。
笑得很甜。
“这宅子本来就是白家的别院。”
“和我家那个园子,就隔了一道墙。”
“以前是为了避暑修的。”
“后来一直空着。”
“走,我带你们转转。”
说着。
她在前面引路。
段浪和小六对视一眼。
跟了上去。
穿过回廊。
越过月亮门。
整个宅子分三进。
前院是会客的,中院是起居的,后院是个大花园,直通西湖边。
甚至还有个私人的小码头。
奢华。
到了后院的主楼。
白秀珠停下脚步。
指了指二楼东侧的房间。
“段大哥,你住这间。”
“视野最好,推窗就能看见断桥。”
然后又指了指西侧。
“小六姐姐和明玉妹妹住那边。”
“中间隔着书房和茶室。”
安排得明明白白。
段浪点了点头。
没意见。
只是。
当他走到二楼露台的时候。
发现隔壁——也就是一墙之隔的白家大院里,有一栋绣楼,离这也太近了。
近到什么程度?
两边的窗户打开,估计拿根竹竿就能递东西。
“那是我的闺房。”
白秀珠站在段浪身边。
指着那栋绣楼。
脸微微有些红。
但在夜色下。
看不真切。
“以后段大哥要是有什么事,喊一声,我就能听见。”
段浪:“……”
这哪是邻居。
这是监控啊。
转了一圈。
夜深了。
白秀珠也没多留。
很是得体地告辞。
“时间不早了。”
“大家今天都累了,早点休息。”
她站在露台边。
看着段浪。
眼神很亮。
“段大哥。”
“晚安。”
“晚安。”
段浪笑着回应。
看着白秀珠的身影消失在月亮门后。
他才转身回房。
躺在铺着杭绸软缎的大床上。
看着头顶精致的雕花藻井。
段浪叹了口气。
这软饭。
吃得有点硬啊。
不仅送房送钱。
还送人。
这种被富婆包养的感觉……
真香。
不过。
他翻了个身。
有些纳闷。
这白秀珠,不是《金粉世家》里的那个恋爱脑吗?
原著里对金燕西那是死心塌地,为了他要死要活的。
怎么这会儿。
才两天不到。
就移情别恋了?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吊桥效应?
还是说。
自己这该死的无处安放的魅力?
“女人心。”
段浪摇摇头。
“海底针。”
想不通。
睡觉。
……
隔壁。
白家大院。
绣楼。
灯火通明。
老太太坐在榻上,手里捧着一盏热茶。
看着刚回来的孙女。
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
“秀珠。”
“你跟奶奶交个底。”
“你真的喜欢那个小段?”
“你们才认识不到两天。”
“还有。”
老太太顿了顿。
“那个金燕西呢?”
“你之前不是非他不嫁吗?”
“为了他,还在家里闹绝食。”
“这就忘了?”
白秀珠坐在奶奶脚边。
头靠在老太太的膝盖上。
很安静。
没了往日的骄纵。
“奶奶。”
她的声音很轻。
“我被那些人抓走,装在麻袋里的时候。”
“周围一片漆黑。”
“什么都看不见。”
“我真的很怕。”
“我以为我要死了。”
“那个时候,我脑子里乱糟糟的。”
“我想了很多。”
“我希望燕西能来救我。”
“像戏文里唱的那样,踏着七彩祥云来救我。”
白秀珠自嘲地笑了一声。
“可是。”
“我想着想着,忽然发现。”
“燕西似乎并没有我认为的那样喜欢我。”
“不。”
“他根本就不会喜欢上任何一个女孩。”
“他只爱他自己。”
“他爱的是那种被女孩簇拥的感觉。”
“爱的是那种众星捧月的虚荣。”
她抬起头。
眼神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清醒。
那是死过一次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在那一刻。”
“我就明白了。”
“我的喜欢,只是一厢情愿。”
“永远不会有结果。”
“金燕西那晚悄悄约见的那个叫冷清秋的女孩。”
“我猜想,她一定以为自己遇见了一个真心人。”
“遇见了爱情。”
“可当她真正嫁给金燕西。”
“她就会明白。”
“她只不过是金燕西征服欲望的一个猎物而已。”
“等新鲜感一过。”
“她随时就会被抛弃。”
“就像那朵百合花。”
“枯萎了,就扔了。”
听着孙女这番话。
老太太惊讶侧目。
好好打量了一遍身边的孙女。
像是第一次认识她。
良久。
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神色。
“秀珠。”
“你真的长大了。”
“只是经历了一些事,忽然就想明白了。”
白秀珠重新靠回奶奶的膝盖上。
嘴角微微勾起。
眼中闪过一丝光彩。
“昨天。”
“当那个麻袋被打开的一瞬间。”
“光照进来。”
“我看到了段大哥。”
“他笑着,很温和地跟我说:‘不要害怕’。”
“只是这一句话。”
“我就知道。”
“这才是我要找的男人。”
“能遮风挡雨。”
“能托付终身。”
“怎么?”
老太太忍不住调侃道。
“没有奶奶了?”
“当然有奶奶。”
白秀珠撒娇似的蹭了蹭。
“奶奶最好了。”
“好了好了。”
老太太摸了摸孙女的头发。
叹了口气。
“你喜欢小段,我不干涉。”
“我看人准,那孩子是个做大事的。”
“配得上我们家秀珠。”
“不过。”
老太太话锋一转。
“我看那个小六,还有那个叫明玉的丫头。”
“也都喜欢小段。”
“而且他们相处时间更久,共过患难。”
“感情比你深厚。”
“你打算怎么办?”
白秀珠坐直了身子。
理了理鬓角的碎发。
眼中闪过一丝傲气。
那是白家大小姐与生俱来的骄傲。
“感情深厚又怎样?”
“来日方长。”
她笑了笑。
志在必得。
“我是肯定要做大的。”
次日。
清晨。
雾气湿重。
后院传来阵阵破风声。
罗三娘起得早。
正在打熬力气。
两百斤的石锁在她手里,跟玩似的。
上下翻飞。
见段浪出来,她连忙收势。
把石锁往地上一扔。
“咚。”
地面都颤了三颤。
“爷。”
她擦了把汗。
气不长出。
是个练家子。
段浪点点头。
从袖口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子。
随手一抛。
“拿着。”
罗三娘伸手接住。
手一沉。
里面传来银元碰撞的脆响。
听声音,少说也有五十块。
她愣住了。
“爷,这是……”
这年头,普通帮工一个月也就两三块大洋。
这五十块。
够普通人家过两三年了。
“赏你的。”
段浪整理了一下衣领。
语气平淡。
“这宅子大,容易招贼。”
“尤其是隔壁还是白家,盯着的人多。”
他走近两步。
声音压低。
“这钱,不仅是赏钱。”
“也是买命钱。”
“看好这个家。”
“尤其是两位夫人。”
“爷放心。”
罗三娘单膝跪地。
抱拳。
“只要我罗三娘还有一口气。”
“谁也别想进后院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