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八日,亥时。
贵阳,薛岳兵团司令部。
作战室里灯火通明,白晃晃的电灯光把墙壁照得惨白。
电报机的滴滴声响了一夜,像催命的丧钟,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薛岳站在巨幅的西南军用地图前。
手里捏着龙啸云发来的三份战报,指节捏得发白,纸边被他攥得发皱,墨迹晕开,像一道道血痕。
黄泥河,五百人,全军覆没。
品甸镇,一千二百人,全军覆没。
安顺,八百人,全军覆没。
连他最信任的嫡系营长周虎,都被埋在了安顺城门楼的废墟里。
一天。
仅仅一天时间。
龙啸云从利川打到安顺,推进一百八十里,连破他布下的三道防线,全歼他两千五百守军。
而龙啸云自己的伤亡……零。
阵亡零,轻伤三人。
薛岳看着战报上那个刺眼的“零伤亡”,后背瞬间沁满了冷汗,连拿着电报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他戎马半生,打过军阀,剿过启明,血战湘江,什么硬仗没见过?
他见过装备精良的日军,见过战术高超的启明,可他从来没见过这么离谱的战绩。
三道防线,守军都做了完备的阻击部署,就算是日军最精锐的师团来打,也不可能做到一天之内连破三关,还零阵亡。
“总指挥……”
副官垂手站在一旁,声音都在发抖,带着掩不住的绝望:
“周虎营长阵亡,安顺失守……龙啸云部三十门重炮,已经对准贵阳方向……他们说明日午时,必抵贵阳城下……”
“周浑元、吴奇伟纵队回援,最快也要后天中午才能到……我们、我们根本守不住啊……”
薛岳猛地转身,一拳砸在桌子上!
哐当!
桌上的水杯、笔筒、文件,全部震落在地,摔得粉碎。
瓷片飞溅,他却像感觉不到疼一样,眼睛里布满血丝,嘶吼道:
“守不住也得守!!”
“给贵阳周边所有还能调动的部队发电!令他们即刻向贵阳集结,沿乌当一线构筑第二道防线!加固贵阳城防!所有城门用沙袋、条石堵死!城墙上给老子架满机枪!”
“再给吴奇伟、周浑元发电!令他们抛弃辎重,星夜兼程回援贵阳!晚了,贵阳就没了!”
副官连滚带爬地跑去发电报。
薛岳背着手,在作战室里来回踱步,心脏像被一只手死死攥住,喘不过气来。
从龙啸云从兴义起兵开始,他就没有半分轻视。三道防线,他每一道都亲自过问了部署,反复提醒守军注意对方的重火力,要分散隐蔽、梯次阻击。
他做了一个战区司令能做的所有部署,可他没想到,自己所有的准备,在龙啸云面前,连一个小时都撑不住。
更让他心胆俱裂的是,为了布下这三道防线,他已经把贵阳周边能调动的机动兵力,全部分派了出去。
现在的贵阳城,已经是空城一座。
他刚停下脚步,通讯兵就跌跌撞撞冲进来,脸色煞白如纸,连声音都在打颤:
“总、总指挥!不好了!”
“我们派去乌当布防的93师557团,刚到阵地,就收到了龙啸云的电报……说敢拦路就全部歼灭……全团、全团直接哗变了!扔了枪,往南跑了!”
“还有!黔军25军的两个师,直接回电说……龙啸云火力太猛,他们挡不住……已经撤出黔境,跑去云南了!”
“桂军那边……还是没有回电,不肯出兵!”
薛岳浑身一震,踉跄着后退一步,扶住桌子才站稳。
他死死盯着通讯兵,嘴唇哆嗦,半天说不出话。
他终于明白了。
没人敢拦龙啸云。
他派出去的部队,要么被全歼,要么直接跑路。
没人愿意去送死。
他猛地扑到地图前,手指死死点在“贵阳”两个字上,浑身冰凉。
贵阳城里,现在能调动的兵力,只剩不到五百人。
其中绝大多数是机关文职、后勤杂役、宪兵队,能拿枪上战场野战的,不足两百人。
连把城墙的垛口站满都做不到。
面对龙啸云两万五千精锐,三十门150重炮,五十辆装甲车……
这座城,就是一座不设防的空城。
龙啸云说明日午时到贵阳,就一定能到。
他根本拦不住。
“总指挥……”
副官看着他,声音小心翼翼,像在怕惊扰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
“委座在南京,已经连发三封电报追问贵阳防务……刚才又发来了急电,说若是贵阳失守,要您提头去见……”
薛岳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胸口剧烈起伏,太阳穴突突直跳。
脸上的悍戾、愤怒,一点点褪去,只剩下无尽的、冰冷的绝望。
他不怕死。
他薛岳从军二十年,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怕什么死?
但他担不起“丢了贵阳,让龙啸云掌控整个黔省”的责任。
他更清楚,龙啸云一路横推,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真的敢开炮,真的敢轰平贵阳城。
以现在贵阳的兵力,别说守两天,连两个小时都守不住。
留下来,只有全军覆没,贵阳照样丢。
撤出去,至少能保住手里仅剩的这点兵力,等援军到了还有翻盘的机会。
良久,薛岳睁开眼。
眼睛里,只剩一片死灰。
“给南京……委座发电。”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喉咙:
“内容。”
“一、龙啸云部连破三道防线,克安顺,明日午时必抵贵阳城下。沿途拦路部队,全部被其全歼,无一生还。”
“二、贵阳周边部队无人敢战,援军最快后日抵达,城内已无可用之兵,无力抵抗。”
“三、职部拟率剩余人员暂撤柳州,保存有生力量,待援军抵达后,即刻回师反攻贵阳。”
“四、贵阳失守之责,职部愿一力承担,听候委座发落。”
电报发出。
薛岳走到窗前,望着贵阳城的夜色。
万家灯火,笙歌隐约。
一派太平景象。
可他心里,一片冰凉。
他知道,这封电报发出去,相当于他承认了——他守不住贵阳。
他更知道,龙啸云要的,从来不是什么“追剿启明部”,他要的是贵阳,是整个贵州的控制权。
而他薛岳,成了龙啸云立威的垫脚石。
副官快步跑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封刚收到的电报,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总指挥!委座回电了!”
薛岳猛地转身,伸手去接电报。
可他刚扫完电文,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干,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电文上,只有委座冰冷的一行字:
“若贵阳失守,你薛岳提头来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