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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铁拳

    第二天,高崎淳自己打车前往了丰川家。

    以大学生的标准来说,东京的出租车费贵得惊人,所幸他零花钱颇为充裕,所以倒也不成什么问题。

    上次他和丰川祥子见面,是在世田谷区的丰川会馆,不过那里虽然奢华宏伟,却只是被丰川家用来应酬交际的地方,丰川主家的家庭成员们,在会馆附近的另外一栋位置更加偏僻的豪宅当中,过得隐秘的富贵生活。

    这份阔气,哪怕高崎淳也只能表示叹服和羡慕了。

    就是因为这些老钱们都一个个占尽了位置,这个国家才会这样死气沉沉……

    无意义的感慨并没有持续太久,一到大门口,高崎淳就不出意外地被安保人员给拦下来了。

    不过他根本不慌,因为下车之前他就已经给丰川祥子发了消息了。

    果然,没有过多久,丰川大小姐就闪现到了大门口。

    她的面色苍白异常,显然最近睡眠都严重不足。

    “他是我的客人,让他进来吧。”她向高崎淳指了一下,对其他人说。

    保镖们显然有些惊讶——丰川大小姐邀请朋友上门拜访其实并不罕见,但还是第一次有男生上来。

    而且偏偏还是这样一个敏感的时间点。

    不过,不管心里有多么惊讶,看在大小姐的份上,他们还是齐刷刷地鞠躬,然后无声退下。

    虽然对面这是在给自己让路,但是无形中却也有一股气势,让人顷刻就明白了财阀的威风。

    丰川祥子又微微向高崎淳低头躬身,然后再做了一个手势。

    “请跟我来吧。”

    于是,高崎淳跟在她的身后,两个人亦步亦趋地从大门走向了宅邸。

    “你父亲已经知道我来访了吗?”高崎淳小声问。

    走在前面的丰川祥子嘴唇一抿,脚步也顿了一下。

    “我今早上已经跟他说了,但是他没有同意见面,让你请回。”

    高崎淳这下也停下了脚步,疑惑地看着前面的少女。

    “那你还让我进来?”

    丰川祥子这时候已经重新迈动了脚步。

    “因为我已经决定了。”接着,轻飘飘的一句话传到他的耳中。

    高崎淳的眼睛一亮,他看着丰川小姐的侧影,忍不住赞赏地点了点头。

    “真了不起!”

    两个人在交谈间,他们已经一起走到了这幢豪宅当中。

    丰川祥子的脚步没有停歇,而是带着他沿着大厅的旋转楼梯走上了楼,来到了一间房间的门口。

    接着,她轻轻吸了一口气,然后抬手轻轻地敲了敲房门。

    “爸爸,是我。”

    “进来吧。”里面传来一声沉闷的回应。

    门打开了,但是却不是一个人的影子

    低着头喝闷酒的丰川清告,疑惑地抬起头来,他的视线先是放在女儿身上,然后慢慢移动,落到了了站在她后面的青年人脸上。

    接着,他原本就非常难看的表情,现在就变得更加难看了。

    “你是高崎家的小子吗?”

    得,葬礼上已经见过面了,结果丰川祥子没记住自己,丰川清告也没记住。

    唉,还是自己咖位不够啊……他只能在心里叹息。

    “我是。”虽然心里不爽,但是在表面上,高崎淳还是维持着平静,不卑不亢地应下。

    接着,他迈开脚步走到了丰川清告的身前,恭敬地鞠躬行礼,“冒昧过来叨扰您,非常抱歉。”

    然而,虽然他的姿态已经放得很低,但丰川清告却一点也没有把他放在眼里,他只是从上到下扫了他几眼,然后再不屑地冷嗤了一声。

    接着,他又把视线移动到了女儿身上。

    “我不是过说不见吗?你怎么把他带来了?”他不耐烦地说,“让他走吧,我们没什么好谈的。”

    他甚至都不愿意亲口请我走……

    高崎淳的血压一下子就飙升上来了,怒火让他的手指都颤抖了两下。

    有道是伸手不打笑脸人,自己虽然是冒昧登门,但是该有的姿态也摆足了,就算要赶人也应该讲究应有的礼貌才对吧?这还有一点名门的风范吗?

    看得出来,丰川清告喝了不少酒,所以才会这么没有自制力。

    理解归理解,但是高崎淳可没打算就这么原谅他。

    “爸爸!”丰川祥子也对父亲的态度震惊到了。

    她只觉得有点丢人,不好意思地瞟了高崎淳一眼,然后再努力平复情绪,试图劝说父亲。“高崎先生今天是因为我的委托,所以才特意登门拜访的,不管怎么说也是客人,而且我们两家还有世交,无论如何我们都不能失礼,就算您心情不好,但至少听一听他说什么吧……”

    “我们还有什么可说的?这里的一切都和我没关系了,少来烦我。”丰川清告不耐烦地打断了女儿的话,然后拿起酒瓶又咕噜噜给自己给自己灌了一大口,然后闭上眼睛半躺在沙发上,一副已经彻底躺平的样子。

    此人如此冥顽不灵,看来不认真点是不行了。

    高崎淳微微皱眉,然后轻轻偏过头来看向了丰川祥子。

    “祥子小姐,你可以先回避一下吗?我觉得有些时候我们单独沟通可能更有效率一些。”

    丰川祥子看了看瘫软如泥的父亲,又看了看高崎淳,一时犹豫不决。

    “就让我们以男人之间的方式交流吧,拜托了!”高崎淳又强调了一边,“请再相信我一次,我能说服他。”

    这种自信,再一次地感染到了丰川祥子,虽然不知道他到底有什么妙招,但是至少应该给他一个机会。

    她轻轻点了点头,然后一声不吭转身离去,还顺手把房门给关了。

    在祥子离开之后,高崎淳原本那种拘谨礼貌的神情也瞬间消失不见,他目光炯炯地看着丰川清告,然后一步步地向对方走了过去。

    这种样子,让原本醉眼朦胧的丰川清告本能地感觉到了危险,他睁开了醉眼,然后警惕地抬起手来。

    “你想干什么?给我滚,滚出我家!”

    不过虽然他已经觉得不对劲,可是最近不断喝闷酒的他身体早已经被掏空,想要站起来都摇晃了几下。

    “这还是您家吗?您不是已经打算离开了吗?怎么现在还摆出一副家主的架势?”高崎淳冷冷地回答,“怎么,当了多年赘婿之后习惯了别人点头哈腰,真以为这是自己与生俱来的东西了吗?”

    “臭小子!”丰川清告的脸本来就因为喝酒而发红,现在更是气得像是被煮熟了一样。

    不过他却发现,自己好像没法反驳这个嘲讽。

    自己当丰川清告的时候,别人还会把自己当回事,一旦失去了这一层身份,好像确实也没有对他低头的理由了。

    慌乱当中,他努力定了定神,让已经浑浊的大脑重新恢复了些许理智。

    “不管我还是不是丰川清告,都不是你一个小孩儿能多嘴的,小子,我不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是你别费这个劲了,给我留点清净。”

    “嗤”

    回应他的,是高崎淳不屑的冷笑。

    也许是他的嘲讽能力太强的缘故,丰川清告更加焦躁了。

    “你笑什么!”

    “喂,别搞笑了,你是不是以为我是有什么独特性癖吗?我才不在乎你这样一个邋遢大叔是死是活。若不是看着祥子小姐太可怜,我才懒得理会你呢,你喜欢变成一滩烂泥随你的便,但别拖着你的女儿一起死!”

    “马鹿野郎!”

    看着面前的青年人居然说出这么过分的话,原本已经暴怒的丰川清告几乎丧失了理智,抬起手就要扇他一耳光。

    然而他慢悠悠的动作,高崎淳当然没放在眼里,他后发制人,抬起手来就抓住了丰川清告的右手,让对方整个动作都僵住了。

    然后,高崎淳揪住他的衣领,几乎把他给原地提了起来。

    “你觉得我很过分?哼,那我告诉你,我还可以更过分。刚才你之所以可以对我如此傲慢无礼,是因为你叫丰川清告,如果有一天你不是了,那我就可以教训你,而且可以一不高兴就来教训你一次,你觉得你可以报警,但我告诉你,为了钱就什么都愿意做的人满地都是,我只要想找你的麻烦……我随时都可以!明白了吗?你觉得丰川家是麻烦,是桎梏,耽误了你的人生,可你却忘了,如果失去了丰川家的庇护,你什么都不是。你要是不服的话,你可以试试来反驳我啊?”

    他信奉“人若犯我,我必犯人”的原则,如果丰川清告跟他好好说话,他也愿意以礼相待,但要是自恃身份,羞辱自己的话,那有机会他一定要报复回去。

    接着,还没有等对方反应过来,高崎淳就用力一推,让丰川清告跌坐到了沙发上。

    “你以为我是在说胡话吗?或者以为我夸大其词?不……我是在实话实说,她是真的有可能被你害死!”高崎淳居高临下,冷冷地打量着面前的中年男人。“听清楚了吗?就是死,是魂归冥界,是小小年纪就被迫去天堂陪伴妈妈!而这一切,都是你将要造成的,你的妻子尸骨未寒,她能够看到这一切,看到自己去世之后,丈夫有意摆烂,逃避了责任,把女儿也拖入到了死境!懂了吗?”

    因为掐得用力,丰川清告的手腕剧痛,所以他不得不放弃了继续使用武力的打算,接着他怒骂,“你在胡扯些什么?”

    “我胡扯吗?难道这一切不是事实?”高崎淳反问,“据我所知,丰川家主包括瑞穗夫人在内,之前已经连续三代都是女性,而且都早早离世,享年最多的也没有超过50岁!这难道只是巧合而已嘛?有没有一种可能,她们都罹患了某种恶性的线粒体遗传病?”

    “不,没有!”

    被人提到夫人的死,剧烈的悲痛让丰川清告的脸都抽搐了起来,“你当我们的家庭医生、我们赞助的医院都是白花钱吗?没有!”

    这个回答,高崎淳倒是不意外。

    作为财团家族成员,丰川一族自然享受着这个国家最顶级的医疗条件,定期体检自然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如果真的有查出什么遗传病的话,那肯定不至于什么都不做。

    可想而知,在瑞穗夫人也早逝之后,丰川家的医疗团队肯定是发了疯一样寻找各种病因,高崎淳能够想到的,他们都想得到。

    不过,高崎淳并不是想要挑战医学专家们的权威,他也不是要论证这种遗传病一定存在,他只要播撒出怀疑的种子就行了。

    “是吗?我当然相信你们的钱没白花,目前确实没有查出可信的病症。”高崎淳一边点头,一边又冷笑,“不过,你能确定,就一定没有吗?毕竟,线粒体遗传病迄今为止依旧是医学的巨大难题,就算有什么未知领域,也是非常正常的事吗?事实可是摆在眼前,如果是一次两次,我们还可以说是偶然,但是这已经三次了,难道不应该怀疑一下吗?或者说,清告先生,你能够直视着我的眼睛,然后告诉我,你的女儿一定没有罹患类似疾病吗?”

    这下丰川清告彻底没词了。

    连续三代都是如此,这不是“万一”的概率了,至少也得是十一吧。

    至少,作为父亲,他是没办法梗着脖子说自己完全不担心。

    看到丰川清告一时哑口无言,高崎淳心里暗笑,他知道他又一次赢了。

    这才是他故意支开祥子的真正原因。

    毕竟在一个人面前说她有可能早死,那也太残酷了。

    “怎么?你心虚了?看来你也不敢否认这个可怕的可能性吧?”高崎淳走到了丰川清告旁边,然后直接就坐了下来,“那我问你,既然你明知道有这种可能,为什么还要逃避责任,甚至还要亲手把女儿拖入死境呢!”

    “我没有……!”

    “真的没有吗?祥子小姐已经不止一次说过了吧,只要你离开丰川家她就一定会跟你离开。然后呢?没有了丰川家的庇护,她不得不要自食其力来养活自己了吧?她从小就养尊处优,真的吃得消那些苦吗?那些劳累,还有心理上的痛苦,又该何等地摧残她呢?”高崎淳看着对方,欣赏对方痛苦不堪的样子,“以丰川家的生活条件,都只是让瑞穗夫人还有先代家主们活到四五十岁而已,在这种劳累当中,她的生命力又能支撑多久呢?二十岁?三十岁?你敢预测一下吗?”

    也许是因为高崎淳的目光太过于灼热,也许是他的话太过于残酷,丰川清告抽搐了一下,身体都缩了起来。

    “啊,我还忘了说了,以她身上有可能的罕见遗传病症,又无依无靠,如果到时候不幸身故,恐怕那些医学研究机关非常乐意把遗体买过来仔细研究的吧?到时候会被怎样对待呢?”高崎淳追问,然后又故意拖长了音来拷打对方。“真的很难想象啊……”

    已经进入消化道的酒液,这下仿佛是在肚子里沸腾起来,丰川清告几乎吐了出来,在沙发上留下了难看的污渍以及刺鼻的气味。

    然后,他猛然抬起头来,用愤怒至极的目光注视着高崎淳,仿佛想要活撕了他一样。

    真相比谎言更伤人扎心,他之所以如此愤怒,是因为他潜意识知道,这一切是真的有可能发生的,至少概率不为零。

    其实说完之后,高崎淳也有点后悔自己激将法用得有点过分了,不该那样埋汰祥子。

    可是从效果来看,却相当惊人——没有任何天良未泯的父亲,能够对此无动于衷。

    “我只是自己要走,她可以留在这儿的!我跟岳父已经商量好了!”接着,丰川清告发出一声嘶吼。

    “哈哈哈……”回应他的,是高崎淳嘲讽的大笑,“可笑,你和祥子小姐朝夕相处十几年,却不如只见几面的我更能够体会她的决心呢。清告先生,都已经到这份上了,你还不肯面对现实吗?”

    笑了一会儿之后,他又重新变得严肃起来,“事到如今就别在我面前装傻或者逃避了,要么承认自己要拖着女儿一起死,要么就承担起应有的责任来,这里没有什么中间路,你自己最明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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