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虚子把染血的玉签放回桌上,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痛快啊!
不言宗主殿里,七位老祖分坐两侧,气息厚重,皆是真仙后期。
殿下还有四位真仙长老,人人带伤,有人胸口被通天峰砸塌半边,有人袖口空荡荡,连手臂都没来得及重塑。
可没人哭丧着脸。
赢了!
至少在他们看来,这一局,不言宗赢了。
一位断臂真仙长老咧嘴笑了一下,笑得牵动伤口,脸色白了白,却还是忍不住开口。
“宗主,这次应当算我们赢了吧?”
他说完,殿内不少人都抬起头。
这话他们都想问。
谋划数千年啊。
数千年来,不言宗为了这一日,藏了多少底牌,忍了多少口气?
眼看混元宗这些年气运越滚越大,天骄一个接一个冒,他们嘴上不说,心里其实都慌。
现在好了。
混元宗山门被毁,真仙死伤惨重,连反攻不言宗的三百弟子都被他们埋伏杀得七零八落。
祸绝亲自来了又如何?
还不是重伤逃走!
这口气,总算吐出来了。
凌虚子抬眼看了那断臂长老一眼,脸上没有笑得太明显。
他不能笑得太早。
宗主这个位置坐久了,最怕的就是高兴得太快。
尤其对手是混元宗那帮莽夫。
那群人做事向来不按常理来,明明该退的时候偏要冲,明明该死的时候偏能咬掉你一块肉。
可今日这一局,确实漂亮。
漂亮到他自己都想拍案叫好。
“算赢。”
凌虚子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我宗谋划数千年,到今日,终于出了一口恶气。”
殿中几位真仙长老脸色立刻松了下来。
有宗主这句话就够了。
凌虚子伸手抚过桌上一枚龟甲,指腹停在裂纹边缘。
“数千年前,我宗前辈便推算出,混元宗有大兴之象。”
他说到这里,眼神冷了几分。
“若只是普通大兴,也就罢了。”
“一百零八上宗,谁没有起落?可偏偏是混元宗。”
一个白眉老祖轻轻敲了敲扶手。
“那群莽夫,当年背叛正道,投入魔门时,可是拿我不言宗弟子的命当投名状。”
这句话落下,殿内刚刚放松的气氛又冷了。
不少人脸上的笑意收了回去。
这不是简单的宗门争斗。
是不言宗祖祖辈辈记在宗谱里的血仇。
当年混元宗还不是如今这个样子,他们为了在魔门立足,一夜之间杀穿不言宗三处分脉,斩了数千弟子,将人头堆在山门前。
以此宣告修行界,混元宗为求大道,至此入魔!
虽然后来混元宗又背离魔道,重返正道。
但那一日之后,不言宗和混元宗之间,就没有讲和的余地。
凌虚子声音很平。
“所以这些年,我们布局,不是为了争一座灵矿,也不是为了抢几个弟子。”
“我们就是要阻止混元宗大兴。”
他抬头看向七位老祖。
“哪怕灭不了他们,也绝不能让他们顺顺当当起势。”
殿中没人反驳。
因为这话扎在每个人心里。
他们不是没想过灭宗。
三大上宗联手,三百真仙压境,按理说就是要把混元宗从中天主世界抹掉。
结果呢?
祸绝渡劫。
天劫带走两百多真仙。
一战打到最后,三大上宗自己都被打断了脊梁。
凌虚子想到这里,牙关微微一紧。
亏。
太亏了。
若不是不言宗早早留下七位老祖镇守山门,这次恐怕也要被混元宗反咬一口,跟无极魔宗、天斗战门那两家一样,山门空虚得能让人直接拆门。
幸好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把所有赌注压出去。
一位真仙老祖低叹一声。
“可惜了。”
众人看向他。
那老祖满头灰发,掌中转着一枚黑白棋子,声音低沉。
“就差一点。”
“这次我宗联合另外两大上宗,筹谋千年,调动三百真仙,本该将混元宗彻底灭掉。”
他摇了摇头。
“结果还是没能成。”
这话一出,殿内又安静了一下。
刚刚那股痛快,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是啊。
他们不言宗赢了这一局。
可整场宗门大战呢?
混元宗没灭。
祸绝还成仙了。
这才是真正让人难受的地方。
一个刚成仙就敢硬钢三大宗门真仙的疯子,一个能用天劫坑死两百多真仙的老鬼!
只要活着,就压得人睡不安稳。
另一位面色蜡黄的老祖接话。
“气运还在混元。”
他手里握着一块推演玉盘,玉盘上裂纹密布,显然刚才强行算过。
“这种宗门,不是想灭便能灭的。”
“若真那么容易,数万年前他们就该死绝了。”
凌虚子听得眼皮跳了一下。
这话难听。
但对。
混元宗这种宗门最恶心的地方就在这里。
平时穷得像个假上宗,山门破,宝库薄,弟子一个比一个莽。
可一到生死关头,总能蹦出几个不要命的狠人,把别人拖下水。
洛清河以一敌五自爆。
祸绝引天劫坑杀真仙。
五脉长老反攻战死四位!
这些事放在别的宗门,能有一个就算祖坟冒青烟。
混元宗倒好。
一窝。
真他娘的一窝疯子。
凌虚子压下心里的烦躁,缓缓点头。
“所以说,灭宗难。”
“但这一次,我们至少达成了目的。”
他看向众人,语气重了些。
“混元宗大兴之势,被斩断了。”
这话一出,几位受伤真仙长老脸上终于又浮现笑意。
一个胸前缠满灵纹绷带的长老轻笑一声。
“说起来,也算痛快。”
他靠在椅背上,眼里带着病态的快意。
“之前两个月,我们压着混元宗打,他们山门一座座塌,弟子一批批死。”
“那些混元真仙不是自诩同阶无敌吗?最后还不是神魂俱灭。”
另一位长老跟着冷哼。
“还有那群蠢货反攻我宗。”
他说着,脸上笑意更浓。
“他们真以为无极魔宗和天斗战门都打空了,我们不言宗也就空了?”
“七竹带三百弟子来送死,简直可笑啊!”
“七位老祖一出手,他们连阵型都撑不住。”
“若不是祸绝那个蠢货分身来得快,七竹也得死在山门前。”
凌虚子听到“蠢货”两个字,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他其实不喜欢这样轻视祸绝。
那老东西若真蠢,不言宗也不至于要靠最后的底牌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但殿内众人刚经历一场胜局,情绪需要释放,他也没立刻泼冷水。
人憋太久,会憋出问题。
让他们笑一会儿也好。
只是笑完之后,该做的事还是要做。
凌虚子抬手压了压。
“够了。”
殿内声音慢慢低下去。
凌虚子看向那七位老祖。
“混元宗绝不可能再大兴。”
“但不能掉以轻心。”
“祸绝没死,混元宗就还有一口气。”
“只要这口气还在,他们迟早会再咬回来。”
白眉老祖点头。
“宗主打算如何?”
凌虚子手指扣住桌面,眼里闪过冷色。
“联络无极魔宗和天斗战门。”
“趁混元宗立足未稳,再发动最后一次灭宗行动。”
几位长老神色一震。
有人迟疑。
“现在?”
凌虚子看了他一眼。
“不现在,难道等他们把山门重建起来?等祸绝伤势恢复?等那些小辈吃下资源闭关十年再出来?”
这话说得那长老闭嘴了。
是这个道理。
混元宗这次虽惨,可只要给他们时间,谁知道会恢复成什么鬼样子?
不能等。
绝不能等。
凌虚子抬手取出一枚传讯玉符。
玉符黑白两色,一半连无极魔宗,一半连天斗战门。
这是三宗大战前留下的最高传讯符,只有宗主级别能动用。
他掌心灵力灌入。
玉符亮了。
殿内众人都盯着。
一息。
两息。
三息。
没有回应。
凌虚子眉头皱起。
不对。
哪怕两宗战后元气大伤,也不至于最高传讯符无人接应。
宗主死了,副宗主呢?
长老呢?再不济,守魂殿的人也该有反应。
他加大灵力。
玉符剧烈一颤。
黑色那一半先裂开。
咔。
声音很轻。
凌虚子的手指僵住。
无极魔宗的传讯印记……断了?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另一半赤金色玉符也亮了一下。
随后。
咔嚓。
天斗战门的印记,也碎了。
殿中没人说话。
杯盏磕在桌角,发出一声脆响,不知道是谁的手没拿稳。
断臂长老脸上的笑还没彻底收回去,此刻僵得有点滑稽。
“宗主?”
凌虚子没有回答。
他死死盯着掌心碎开的玉符,灵力又灌了一遍。
没用。
两个宗门的宗主印记,全断。
不是暂时失联。
是山门大阵、宗主魂印、传讯主脉全部被人抹掉之后,才会出现这种情况。
凌虚子嘴唇动了动。
不可能。
混元宗刚被打成那副鬼样子,真仙重伤,弟子折损大半,山门成了焦土。
他们凭什么还能一口气灭掉两大上宗?
凭什么?
殿内一位老祖猛地站起身。
“怎么回事?”
凌虚子抬头,眼底终于压不住那股惊色。
“无极魔宗……联系不上了。”
又一枚玉符在他袖中炸开。
赤金碎光散了一地。
凌虚子看着那些碎光,声音发紧。
“天斗战门,也没了。”
“什么?!”
断臂长老直接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伤口崩开,血顺着袖管往下滴,他却像没感觉到一样。
“不可能!”
“混元宗哪来的实力?”
“他们不是刚被我们打残了吗?祸绝不是重伤逃了吗?”
“无极魔宗还有魔祖闭关,天斗战门也有老祖镇守,怎么可能说没就没!”
一句接一句炸开。
刚才还在庆祝胜局的不言宗真仙们,此刻脸色全变了。
凌虚子握着碎玉符,指节发白。
他脑子里飞快闪过七竹狼狈逃走的画面,闪过祸绝分身吐血退去的模样,闪过那三百混元宗弟子死伤惨重的惨状。
哪里不对。
一定有哪里不对!
混元宗那群莽夫,不可能还有这么多力量。
除非……
凌虚子猛地抬头,看向七位老祖。
“立刻封锁山门。”
白眉老祖眼神也沉了下来。
“宗主?”
凌虚子一字一顿。
“我们可能被祸绝骗了。”
话音刚落,主殿外忽然有弟子连滚带爬冲了进来,脸上没有半点血色。
“宗主!”
“山门外……有人送来两块牌匾!”
凌虚子猛地转身。
那弟子声音发颤。
“一块写着无极魔宗。”
“另一块……写着天斗战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