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连续几日,沈令薇都没再见到裴谨之。
白日里她在静和苑当差,专司裴恪的一日三餐,余下的时间便带着安安陪他做些“康复的小游戏”。
裴恪对外界接触极度排斥,沈令薇便寻来洗净的干豆子、圆润的细沙和棉花,分别装在木箱中,引导他用手去抓握、搅拌。
这种深层触觉的刺激能缓解他精神上的紧绷,从而减少破坏和攻击行为。
她还命人用木板,在院子里搭起高低不平的小路,让安安牵着裴恪的手慢慢走过,这种平衡训练也能帮他建立空间感,增强对肢体控制的自信。
由于沈令薇的耐心引导,原本只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裴恪,眼神里竟逐渐多了一抹对外界的好奇。
这一日,因为突然下雨,安安在回来的时候不小心淋了点雨,夜里突然就发起了高热,梦呓不断。
沈令薇当时就急了。
安安身体底子不好,最近才刚养回来一点,这要再生一场病,先前怕是都白养了。
她抱起安安就要出府,去找大夫。
可正值夜里,侯府大门已经落了锁,门房又见她没有腰牌,死活不肯放她出府。
“侯府有规矩,夜里出府必须要有对牌,你就别为难咱们了。”门房对她道。
“而且听说最近北狄那边派了细作混入京城,夜里到处都有巡逻的卫队,万一你这出去被当成细作抓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沈令薇抱着安安,一颗心沉到了谷底。
安安已经烧糊涂了,浑身滚烫得很。根本等不到明天早上。
就在她绝望之际,一辆马车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了角门前。
车帘掀开,露出一张冷峻,还带着倦容的脸来。
因着处理北狄细作的事,裴谨之已经连续好几日没有回府,一直留在衙门。
门房见到马车,慌忙打开门,点头哈腰地迎上去:
“侯爷回来了,快开门!”
裴谨之步下马车,正要进门,余光忽然瞥见站在门边,抱着孩子的沈令薇,脚步一顿。
“怎么回事?”
门房忙解释道:“回侯爷,是静和苑的沈厨娘。她女儿病了,想出府看大夫,可夜里没对牌,奴才正着人将她拦下呢。”
裴谨之的目光落在沈令薇身上。
女人正一脸无措地站在那里,低着头,肩膀有些颤抖。
他正要开口,却见沈令薇忽然朝他走了过来,膝盖一弯,竟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侯爷,奴婢的女儿烧了一夜,再不找大夫,怕是会出事。求侯爷开恩,容奴婢出府。奴婢日后定当结草衔环,以报侯爷恩德。”
裴谨之目光落到她怀里的小女孩脸上,五岁的小女孩,此时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已经干得起皮,呼吸又短又急。
他没有犹豫,转身走向马车。
“跟上。”
沈令薇先是一愣,这才朝他道了声谢谢,赶忙抱起安安,跟在后面上了马车。
脚踩在马凳上的时候,沈令薇腿都在发抖,好在前面的裴谨之眼疾手快拉了她一把,才不至于跌倒。
沈令薇道过谢,抱着安安缩在马车厢的一角,贴着车厢壁坐着。
马车内,气氛沉闷得让人窒息。
车窗外,京城的深夜则冷清得渗人。
受北狄细作潜入的传言影响,往日繁华的街道,此刻空无一人,只有车轮毂行走在街道上的声音。
刚拐过一条街没多久,突然遇见一队巡逻的甲胄士兵。
“停下!例行检查!”
车外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还有一道厉呵。
车厢猛地一顿,火把的红光透过车窗帘照进来,沈令薇惊了一跳,下意识抱紧了怀里的安安。
透过缝隙,她看到一位手持长枪的官兵,正拦在马路中间。
“车上何人?深夜出府,可有令牌?”
裴谨之没说话,从袖子里取出一块玄铁令牌,递了出去。
沈令薇余光看见,那令牌上刻着一个苍劲的‘裴’字。
那为首的官差接过令牌一看,脸色骤变,当即单膝跪地行礼。
“原来是首辅大人,末将多有冒犯,还请大人恕罪。”
官差一抬手,身后的兵丁立马齐刷刷收起长枪,让开道路。
裴谨之收回令牌,淡淡地道了句“辛苦”。马车继续前行。
沈令薇终于长长地松了口气,看着对面那个依旧闭目养神的男人,轻轻道了句:
“多谢侯爷。”
对方没说话,也没睁眼,像是没听见一般。半张脸隐在暗影里,浑身透着一股子生人勿近的气息。
一刻钟后,马车停在了京城最有名的医馆,回春堂。
只是时间太晚,医馆已经打烊了,大门紧闭。
沈令薇刚要抱着安安下马车,却被裴谨之叫住:“让车夫去。”
马车夫可能也是经常干这种事的,拿了包银子,没一会儿就敲开了房门,医馆里亮起了灯,一个睡眼惺忪的老大夫披着衣服坐在了堂前。
沈令薇赶紧把安安抱过去,“大夫,求求您一定要救救我女儿。”
老大夫把了会儿脉,嘴里不满地念叨:“非得等孩子烧成这样才送来,我说你们这些当父母的,心也太大了,要再晚来半个时辰,这孩子嗓子都要烧坏了。”
空气似乎有些波动,烛火微微晃动了一瞬。
沈令薇扭头,看见裴谨之不知何时立在了门口。
老大夫刚醒,大概眼神不好,竟把他认作了孩子的父亲,当场就开始数落。
“这孩子本就先天不足,你这当爹的也不着急,还让你娘子一个人抱着跑路……”
沈令薇急忙解释:“不是的大夫,您误会了,他不是……”
老大夫拿笔的动作顿了顿,目光在二人身上游移,“不是孩子的父亲?那你们这是……”
很显然,这三更半夜的,二人同坐一辆马车,冒着被巡逻队抓捕的风险。的确十分容易引发误会。
“他是……”
“少废话,你且开药就是。”
沈令薇张嘴想要解释,却被裴谨之先一步不耐烦地打断。
对于老大夫误会二人的关系,并没有做出解释。
大夫已经提笔,将注意力放在了开方子上,沈令薇张了张嘴,最终也没再解释。
罢了,侯爷这么做,定有他的道理。
或许是因为北狄细作的事,他不好暴露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