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八日,天色晴明,宜嫁娶、纳采、问名。
王府张灯结彩,红绸从正堂一路铺至府门之外,连门前那两尊石狮子的脖颈上都系了赤色锦缎。
这不是大婚之日,却比许多人家的大婚更加郑重。
因为今日,是北平王与陆明钰姑娘正式定亲的日子。
消息早在数日前便已传遍天下。
各方势力,无论远在神都,还是近在北疆,皆在第一时间遣使携礼而来。
正堂之内,贺礼堆积如山。
六鼎世家,无一缺席。
琅琊王氏遣嫡系子弟亲至,携文鼎拓片一幅,寓意“文脉相承”。
清河崔氏送来礼器一套,做工考究,古朴庄重,领队者恭恭敬敬道:“崔氏恭贺北平王大喜,愿王爷与夫人琴瑟和鸣,百年好合。”
陇西李氏的贺礼最为厚重,凉州出产的汗血宝马一对,配以精工打造的鞍具,价值连城。
来人是个中年武将模样,拱手时甲叶作响:“李氏始终敬重北平王。此乃家主亲选,不成敬意。”
陈郡谢氏倒是没有送太过张扬的物件,只一只檀木匣子,打开来是东海特产的龙涎香,香气幽远绵长。
谢家使者笑盈盈道:“海上之物,聊表寸心。王爷与夫人日后若往东海,谢氏必定扫榻相迎。”
太原张氏送来工鼎纹样铸造的铁印一方,寓意“根基永固”。
弘农杨氏的贺礼最特别,一幅黄河全图,笔触精细,水利关隘标注分明。
杨家人说得很含蓄:“杨家世代治水,以此相赠,愿王爷与夫人,家业如江河,源远流长。”
六鼎世家的礼单,各有深意。
而宗派势力,也无一缺席。
洗剑阁遣长老亲至,带了一柄珍藏多年的古剑,剑鞘古朴,剑身清光流转。
长老稽首道:“蜀山清净之地,本不涉外事。但北平王威德加于四海,洗剑阁亦愿结此善缘。”
八极宗来人是真定府总舵的副掌门,虎背熊腰,声如洪钟:“八极宗粗人,不会说漂亮话。”
他一拍手,弟子抬上一尊精铁打造的练功桩,“此乃八极宗门内练功重器,祝王爷与夫人,根基如铁,福寿绵长。”
奇门中人送的贺礼最为神秘,一只封存的玉匣,内中据说藏着某处秘境的方位图。
奇门使者言语不多,只道:“这是门主亲选的礼物。”
听潮楼自不会缺席。
东海道分舵舵主亲临,携来深海珊瑚一株,色泽殷红,形态如云。
舵主笑吟吟道:“听潮楼以海为生,海上之事,日后王爷若有吩咐,听潮楼必当效力。”
连近段时间与北平王素来不睦的影舞门,此番也遣使而来。
使者是个面容寻常的中年人,混在人群中毫不起眼,行礼时动作干净利落,话也说得滴水不漏:“影舞门以往若有冒犯之处,还望王爷海涵。门主说,江湖路远,日后总有相见之日。”
贺礼是一枚暗青色的玉佩,雕工精细,佩在身上可避百毒。
旁人只当是客套。
可王一言清楚,影舞门这是在示弱,也是在试探。
但他没有拒绝。
来者是客,今日是他与阿钰的好日子,他不想让任何刀光血影,沾染到这份喜庆。
至于日后——
日后再说。
六鼎世家、宗派势力、朝中重臣、地方豪强……
数百宾客齐聚一堂,正堂内外人声鼎沸,却又出奇地规矩。
没有一个人敢在北平王府造次。
王一言今日换了一身赤色锦袍,衬得他眉目间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阿钰立在他身侧,发髻上簪了一支赤金步摇,裙摆曳地,眉眼含笑。
两人并肩而立,便已是满堂风景。
定亲之礼,按规矩并不复杂。
纳彩、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五礼之中,今日行的是纳征与请期——送聘礼,定吉日。
王镇岳端坐高堂,满面红光。
老爷子今日笑得合不拢嘴,看着孙儿与阿钰,眼里满是欣慰。
他这一生,刀头舔血,什么风浪没见过,如今最盼望的,不过是儿孙安好,家庭和睦。
“好,好。”
他抚须笑道,声音洪亮,“今日定亲,来年大婚。老夫这把老骨头,还能撑到看见重孙!”
满堂哄笑。
阿钰微微垂首,耳根红透。
王一言倒是神色如常,侧目看了阿钰一眼,眼底笑意浓了几分。
礼成之后,便是宴饮。
席间觥筹交错,贺声不绝。
王一言带着阿钰,挨桌敬酒。
到六鼎世家那一桌时,王氏使者起身举杯,言语恳切:“北平王与琅琊王氏,也算是半个同源。日后若有用得着王氏之处,只管开口。”
这话说得巧妙。
他没有接话,只是举杯示意,一饮而尽。
到陇西李氏那一桌时,那中年武将压低声音,语含深意:“王爷,李氏在北疆,与王爷也算近邻。日后边事,还望王爷多多关照。”
王一言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李家的边军,守的是大乾的疆土。本王代镇天下,自然一视同仁。”
话不重,却把“代镇”二字咬得极清。
武将神色微凛,不再多言。
到影舞门使者桌前时,那中年人起身行礼,姿态极低:“王爷,影舞门以往确有不当之处,门主托我向王爷致歉。日后但有所命,影舞门定当遵从。”
王一言看着他的眼睛,片刻后才道:“本王记下了。”
没有说原谅,也没有说不原谅。
只是记下了。
可这三个字,已经足够让影舞门使者松一口气。
因为北平王若真要计较,今日就不会让他进门。
宴至中旬,天色渐暗,府中灯火通明。
王一言带着阿钰退席时,满堂宾客起身相送,无一人敢怠慢。
待两人进了后院,正堂里的喧嚣才终于被隔在身后。
月光洒在廊下,银白如霜。
阿钰轻轻呼出一口气,抬头看王一言,眼里藏着笑。
“今日,好多人。”
王一言抬手,替她将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往后,会更多。”
王一言歪了歪头:“怕不怕?”
阿钰看着他,轻声道:“不怕。”
阿钰笑了,眉眼弯弯,比月光还好看。
“你在身边,什么都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