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悄然滑过七日。
这七日里,临山城外的流民数量已从三千激增到近五千。
新到的流民带来了更可怕的消息,平卢道的黄天道也正式揭竿而起,号称“苍天已死,黄天当立”,连破三县,裹挟灾民十数万。
更令人心惊的是,北疆有五处边镇的守将竟响应黄天道,倒戈反叛,其中就包括与临山的“铁壁关”。
消息传到临山时,张怀远在县衙书房枯坐了一夜。
边军叛乱意味着战争,临山虽偏,却也在风暴之中。
而这些流民中,混入了太多不该混入的东西。
县衙地牢,阴暗潮湿。
赵猛坐在刑架前的木椅上,身上还穿着训练后未换下的单衣,肩背处被汗水浸透的布料紧贴皮肤,勾勒出明显粗壮了一圈的肌肉轮廓。
他面前吊着四个人,都已受过刑,身上鞭痕交错,血污满身。
烛火在墙壁上投出晃动的影子。
“说吧。”
赵猛的声音在牢房里显得格外沉闷,“谁派你们来的?在流民里传经布道,目的是什么?”
最左边那个瘦削的中年人啐出一口血沫,冷笑,“黄天降世,涤荡污浊!你们这些朝廷鹰犬……”
赵猛没等他说完,起身走到他面前,右手按在他肩胛处。
七日药浴加上王一言每日真气引导,赵猛已经摸到了开窍境的门槛,对自身气血的掌控远胜从前。
此刻他手掌运劲,一股灼热的气劲透体而入。
“啊——!
”中年人发出凄厉惨叫。
那气劲如烧红的铁钎,在他经脉里乱窜,所过之处如遭火焚。
“我不听口号。”
赵猛收手,目光平静,“我要名字,地点,计划。”
中年人瘫软下去,喘着粗气,“是……是荆南的刘香主派我们来的,临山是“铁壁关”必经之地,拿下这里,就能切断平卢道与“铁壁关”的联系,流民中还有我们三十七个弟兄,每晚子时在棚区西头的林子聚集……”
赵猛记下,转向中间那个年轻些的汉子,“你呢?也是黄天道的?”
那汉子眼神闪烁,“我……我是白莲教的……”
赵猛瞳孔一缩。
“白莲教?”他声音沉了下去,“你们不是一直在江南活动吗?”
“江、江南乱起来了,总坛让我们往北发展……”
汉子颤声道,“临山这里,我们来了二十几人,和黄天道的人井水不犯河水……”
最右边那个一直沉默的老者忽然嘶哑地笑起来,“什么井水不犯河水,不过是谁先得手罢了。小子,你以为就我们两教?告诉你,临山周边还有‘真空道’、‘罗祖教’的人,这世道,神佛不管用了,我们就来了……”
赵猛听着,心头越来越沉。
他原本以为只是黄天道一个,可现在听来,临山这片小小的县城,竟成了各路邪教暗中角力的棋盘。
“你们传经,具体要流民做什么?”赵猛问。
“等。”
老者眼神空洞,“等一个信号。可能是某个节日,可能是某个天象,也可能是西郊那边出大事的时候。到时候,五千流民冲城,城内再有人呼应,临山不攻自破。”
赵猛背脊发凉。
他不再多问,让狱卒将四人押回牢房,自己快步走出地牢。
外头天光刺眼,他眯了眯眼,径直走向张怀远的书房。
西郊,十里禁区。
原本只是一个小坑洞的地方,如今已被挖成一个直径超过三十丈深达十五丈的巨大深坑。
坑底,那块青黑色的镇封石板完全裸露,上面的古篆文在日光下泛着幽光。
裂缝中渗出的暗黑色光芒,已凝聚成实质般的雾气,在石板表面缓缓流淌。
坑边搭起了三层高的木架台,台上站着数十人。
除了镇魔司原本的玄黑衣袍,又多出了两种服色,一种是深紫色,袖口绣银色阵纹,是总司调来的阵法师。
一种是墨绿色,腰间挂满各式罗盘、符箓,是封印师。
阴鸷站在最前方,脸色比七天前难看了许多。
他原本以为这只是一处普通的上古封印,若能加固就加固,若不能就上报请高手处置。
功劳总能捞到一些,可这七天挖下来,事情越来越不对劲。
先是地脉波动异常剧烈,方圆十里的草木开始枯萎。
接着是夜间常有诡异低语从坑底传出,听到的士兵精神恍惚,甚至有人梦游般要往坑里跳。
最后是昨天,一名封印师在测绘时不小心碰到裂缝边缘的红色雾气,整条手臂瞬间干枯老化,如同经历了百年时光。
这已经不是他能处理的范畴了。
“两位大人。”
阴鸷转身,对身后新到的两位副指挥使拱手,一位是总司派来的封印大师“张坚”,一位是擅长阵法的“云栖子”,加上他,此刻西郊镇魔司已有三位副指挥使坐镇,“情况诸位都看到了。这封印恐怕不是简单的镇压妖物。”
张坚是个面如铁石的老者,他蹲在坑边,手指凌空勾勒,一道道灵光符文在空中显现,触及黑雾时却纷纷溃散。
“这不是妖气。”他沉声道。
云栖子是个中年道士打扮,手持一面八卦镜,镜面照向坑底,显现出的却不是石板,而是一片深邃扭曲的虚空光影,镜面倒映着另一重天地。
“封印下面连通着一处完整的独立空间。”
云栖子声音凝重,手指凌空勾勒符文,八卦镜中的光影随之稳定些许,“从空间波动的规整程度来看,这绝非天然形成的秘境,而是人为开辟的‘小天地’。”
“洞天境大能的手笔?”阴鸷眉头紧锁。
“十有八九。”
云栖子点头,“而且开辟者的境界极高,这处空间的‘壁障’异常坚固,即便历经漫长岁月,依旧维持着完整结构。只是如今出现裂缝,导致内部气息开始外泄。”
张坚在一旁沉声开口,“是某位上古大能遗留的修行洞府?还是……”
“不好说。”云栖子摇头,“空间内弥漫的气息极为古老,带着强烈的‘封存’意味。更麻烦的是,老夫察觉到空间内部有极其复杂的禁制波动,那不是保护性的阵法,更像是‘囚笼’。”
“囚笼?”阴鸷心头一凛。
“对。”云栖子神色严峻,“这处空间,可能不是用来修行的。它开辟的目的,或许是用来‘关押’或‘封存’某种东西。”
阴鸷倒吸一口凉气。
洞天境大能开辟的小天地,若只是遗留洞府,那便是天大的机缘,里头随便一件东西,都可能让外界抢破头。但若是囚笼……
谁知道里头关着什么?
上古凶兽?绝世魔头?还是某种不该存于世的禁忌存在?
“能判断年代吗?”阴鸷追问。
“极其古老。”
云栖子沉吟道,“空间壁障上残留的道韵,与现在的武道风格都迥异。老夫曾在某处秘藏中见过类似记载,这可能是‘大劫’之前的修行者留下的手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