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一言静立着,听完了张怀远的肺腑之言。
“张县令。”
他开口,“你治临山七年,政通人和,百姓安宁,这是你的功绩,无人能否认。”
他抬起手中木棍轻轻点地。
“但你看这人和这安宁,在这个世道里像什么?”
张怀远眉头微蹙,看向他。
“像一层冰。”
王一言自问自答,“你的规矩,你的法度,是这层冰。冰上面,承载着临山千百户人家,是周大石、小铁蛋、刘氏,是昨夜折损的九名差役,是更多如他们一般,在兵灾和流亡路上侥幸活下来,只想在这里喘口气吃口饭的人,让他们小心行走,暂时不落水。”
他的语气没有波澜,却让张怀远的心微微一紧。
“昨夜那妖物,就像一块石头砸在冰上。冰,碎了。”
王一言“望”向张怀远,“我斩了妖,把窟窿堵上了。可冰还是那冰。下一次,砸下来的石头,会不会更大?或者不用石头,这世道在恶劣一些,说不定冰自己就化了。”
“你说你怕我此刻行事,打破平静,引来猜忌。”
王一言微微侧头,“可这平静,是真的平静,还是只是没人去戳那层冰?你走后,新来的县令,会像你一样,小心翼翼地维持这冰面,宁愿自己多费心力,也不愿它破裂吗?”
张怀远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却化为一声叹息。
他无法保证,官场沉浮,人心各异,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你不能保证。”
王一言替他说了出来,“新县令或许忌惮我的武力,对我敬而远之,维持表面和气。但也可能急于立威,或根本不信邪,偏要试试我这‘过江龙’是否真敢掀了官府的桌子。”
王一言的语气带上了嘲讽,“县尊,可若新来的那位,觉得临山该换一种管法,觉得我碍眼,即便明面上动不了我,会不会动我身边的人?”
“到那时,”王一言的声音冷了下来,“我能杀了他吗?”
堂内空气骤然一凝。
贺先生眼观鼻鼻观心,张怀远背在身后的手,死死捏紧。
“我不能。”
王一言给出了答案,“至少,不能明面杀。杀了,就是公然造反,是与整个大乾朝廷为敌。届时,临山才是真正的浩劫。我无所谓,大不了带着阿玉浪迹天涯,但临山的百姓呢?他们经得起兵灾战火吗?”
他走至桌前,将张怀远桌边的茶倒掉,重新为他斟了一杯。
“所以,这层冰,光靠你一个人的心志和继任者的良心,是靠不住的。”
“我教他们些粗浅功夫,不是为了把县衙变成我的私兵,更不是为了对抗朝廷法度。”
王一言看着张怀远,“是为了万一冰层再碎,上面的人,不至于只能眼睁睁淹死。是为了让这临山城,除了你张县尊定下的规矩,除了我王一言的刀,还能有点自己能立得住的东西。”
“至于新任县令如何想,”王一言最后道,“他若明智,自会看懂,有了几分自保之力的临山,对他治理只有好处。他若真是个不顾百姓死活,一心只想争权夺势的‘头铁’之辈……”
他停顿了一下,灰白的眼底有金芒掠过。
“我会让他明白,在临山,有些线,他最好别碰。而让他明白这一点,都不需要我动刀,只需要让这城里多一些不那么容易被他‘规矩’摆布的人。”
张怀远久久无言。
日光移动,将他半张脸映在明处,半张脸藏在檐影下。
他张怀远在临山一直努力筑墙,却从未真正想过让墙下的人自己站起来。
不是不想,而是不敢。
但现在,这个有着王家嫡孙身份,有着可怕武力,却对世家官场毫无敬畏的少年,指出了另一条路。
半晌,张怀远缓缓吐出一口气,“王稽查思虑深远,非张某所能及。”
他声音有些沙哑,“你所言不无道理。这冰,确太薄了。”
他抬起头,“既如此,王稽查欲如何着手?张某在职一日,便配合一日。只望此法,真能成为临山之骨,而非催生新的祸乱之源。”
街头。
冯清源与身后的副将牵着马,走在略显空旷的街道上。
今日临山县的喧嚣都集中在了西城门方向,城内反而透着异样的安静,只有马蹄叩击石板的清脆声响。
冯清源眉头微锁,“你方才在堂上,可‘听’出些什么?”
跟在他侧后方的副将,名为陆迁,是个面容尚带几分青年锐气,此刻异常沉静的年轻人。
他闻言开口,“头儿,听不出。”
冯清源脚步微微一顿,侧头看向他,“听不出?连个情绪偏向都没有?”
陆迁摇了摇头,“我的‘听心’落下去,什么都没传回来。”
冯清源的眼睛眯了起来,牵马的手指捻动着缰绳。
“你的本事,我是知道的。司里副指挥使的心思流转,你也能听个影影绰绰。便是总司的几位大人物,情绪剧烈时,你也能捕捉到一丝半缕的‘响动’。哪怕是风司主……”他看向陆迁。
陆迁坦然道,“司主修为如渊似海,心绪更是澄澈凝定如古井,我自然听不真切。但至少,能感觉到那股浩瀚平静的‘存在’,像一座山在那里,我知道山在那儿,只是看不清山上细节。可这位王稽查使……”
他摇了摇头,“不一样。感觉不到‘存在’,也感觉不到‘不存在’,就是一种虚无的深,我的‘听心’触过去,如同泥牛入海。”
冯清源缓缓吸了一口清晨微凉的空气,又徐徐吐出,“竟强到如此地步?连你这天赋异禀的‘听心耳’都完全失效……”
他抬头望了望临山县城不算高大的城墙轮廓,眼神凝重。
“陆迁,传讯总司,分作两道。”
陆迁神色一凛:“头儿请吩咐。”
“第一道,以我的印信直发总司‘风闻阁’密档。详述临山西郊天妖现世、已被诛杀,以及其下存在未知封印之事。重点标注诛妖者为临山县新任稽查使王一言,年岁弱冠,修为却是神意境尊者,具体功法不明,实力深不可测。
“且其人疑为平卢王氏失踪嫡子,与王家关系微妙,对封印有所触及但忌惮极深。请求总司动用权限,密查一切关于‘王一言’此名的记录,以及近十年内所有涉及幼童失踪、天赋异禀者的隐秘卷宗。此子来历,恐怕非同小可。”
他这是将王一言正式摆上了镇魔司最高层面的案头,意味着总司那些真正掌握核心秘辛的大人物,很快就会将目光投向这个边陲小县。
“第二道,发给即将抵达的后续支援队伍。”
冯清源继续道,“通报王一言其人及其危险性,严令所有后续抵达人员在抵达临山后,一律不得进驻城内。于西郊警戒线外,另行择地设立营垒。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擅自接近县城,尤其不得以任何理由试探接触那位王稽查使及其身边之人。”
他停下脚步,转头看向陆迁,眼神锐利如刀,“你明白我的意思。司里有些家伙,本事是有的,但脾气也大,眼睛长在头顶上。临山如今已是火药桶,王一言就是那最不可控的火星。我不想看到哪个不开眼的,因为自以为是的‘试探’,就被人一巴掌拍死在临山的街道上,那才是天大的麻烦!”
陆迁郑重点头,“明白。我会在传讯中特别强调纪律,违令者严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