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氏听到这话心下又是一惊,“她怎会答应?”
刘余黔身子微侧,向被衾深处滑入几分,预备安寝,
“我自有妙计。这怪不得我,谁让她摊上那种父亲。”
程氏对刘余黔与江其岸的过往并不十分清楚。
只是从刘余黔闲聊中听得,昔日,他为求得利润丰厚的优质盐引,没少在江其岸身上费心思。
可任凭他如何奔走,江其岸总是铁面一张,半分情面不讲。
刘余黔无奈,只得转而谋求贿赂盐运运同,意图绕开这枚“绊脚石”。
谁曾想,江其岸闻风而动,竟亲至那运同府上,径直堵死了这条门路。
程氏心下总觉得,此事江其岸做的虽不近人情,但两人关系远不至于这般水火不容。
她隐隐觉得,刘余黔必定藏着一桩未曾对她言明的秘密,且是桩大事。
月落日出。
清辞一番简单梳洗后,又将小凳挪至墙根,就着木盆搓洗衣裳,耳畔却时刻留意着隔壁的声响。
她揣着心事——
为子归申领优给银的期限已悄然过半,她却始终未能寻得一个稳妥的时机前去办理。
每每念及此事,便如细针刺入心头,教她坐立难安。
檐角滴漏,时光缓缓。
院墙那侧忽传来利剑归鞘的轻响,接着是铜盆倾水、洗漱淅沥之声。
清辞忙将手中衣裳撂下,掬水净了手,略整了整衣容,便匆匆推门而出。
程砚修素日起居极有章法,每日晨起先练剑,而后沐浴更衣、用早膳、赴衙门上值。
自练剑收势至出门,其间约莫半个时辰。
清辞暗里掐算时分,他今日练剑终于较往日迟了两刻钟,这般算来,那人抵达衙门时正值众人上值、往来最频的时辰。
她必须抓住这个机会。
清辞今日自正门而出,这几日程砚瑞在,刘府的女眷们每日皆可出一趟府,她也算因祸得福了。
晨光初透,日头才露半张脸,清辞已踩着晨露到了暄陵府衙前的小食摊。
小食摊西靠府衙,南临盐院以及码头,正是人来人往的去处。
每日天色微明,便有来上值的官吏、衙役踱步而来,要一碗鱼汤面,就两个烧饼,吃得额头微微见汗。
码头上装货卸货的生意人更是这里的常客,卸完一船货,三五成群地围坐过来,唤一壶浊酒,炒几个热菜,就着江风说些闲话。
从早到晚,灶上烟火不断,生意自是红火得很。
守摊的是一对头发苍白的老夫妇,面目慈祥可亲。
摊上吃食也格外丰盛:
热气腾腾的馄饨、炸得金黄的油条、汤底浓稠的长鱼面,还有各式小炒,南北菜肴,应有尽有。
当年府暄陵府衙本不许随意摆摊,是江其岸做主破了这规矩。
他将暄陵城内的街巷分门别类——凡商贾往来、民生所需之坊市,便许百姓设摊营生;其余街衢,则严禁占道。
如此既便民利市,又不失城郭整肃。
府衙所在的街道,虽衙署林立,本不当划作摆摊之处,然因紧邻码头,舟车辐辏,商贩云集,他还是择了几处空地,辟作摊区,以应往来之需。
不单如此,他还将小本摊子的审批手续一并简化,去掉了那些繁文缛节,只消到坊正处登个名姓,便能支起炉灶、养家糊口,自此街巷间烟火渐盛。
老百姓念着他的好,都说这位大人心里头,是装着百姓柴米油盐的。
守摊的老夫妇感念这份恩情,每每见清辞来,便热络得不知如何是好。
端上桌时,碗里总要堆得冒尖儿,恨不能将摊子上所有的好东西都做给她尝。
每每此时,清辞便觉心头一暖。
倒不是贪恋那碗里的吃食,而是望着摊主夫妇热络的神情,听着他们口中那声“江大人”,便忍不住想——
父亲虽已不在人世,可暄陵的百姓却始终念着他,记着他昔日的恩德与仁政。
人活一世,若能如此被人长久地记在心里,便也不算白来了。
而清辞也便愈发相信,这世上终究是好人多。
五年也罢,十年也罢,总有那么一天——她一定能寻出那个害死父亲的凶手。
清辞只要了碗小馄饨,这摊子的位置恰好能望见府衙正门,她便打算边食边等程砚修。
摊上人声喧嚷,她端着白瓷碗穿行于桌椅间隙时,忽听得旁边传来云州口音的交谈声。
“你瞧那杏色襦裙的姑娘,兼得江南女子的婉约、中原女子的明媚,当真难得。”
“我还从未见过这般俊俏的女子!你轻声些,仔细让人听去了。”
“怕甚?咱们说的是云州话,便是趴在她耳边吼,她也听不明白……”
云州话虽稍显拗口,可程氏本是云州籍,清辞耳濡目染,早听得八九不离十。
世间女子,谁人听见夸赞能不心生欢喜?
清辞唇角微弯,索性提了裙裾,在他们侧前方的空处款款落座——
且再听几句罢,这般春风似的夸赞啊,听多少也不生厌。
白瓷碗中浮着十来只胖嘟嘟的白玉团子,薄皮透出粉盈盈的馅儿,汤面缀着翠绿的芫荽与三两滴金黄麻油,香气四溢。
清辞咬开一只,鲜汁盈口,她满足地眯了眯眼。
两个云州口音的话语,便在这晨雾与烟火气里,丝丝缕缕飘进耳中——
二人已换了谈资,似是程砚修刑部同僚,口中所言,皆是说他理事严苛、严酷无情却又不得不佩服他的胆识智慧。
清辞一边细听,一边不时抬眼望向府衙大门,心底莞尔:
原来私下里蛐蛐旁人,说者和听者都会无比愉悦。
可是听着听着,更隐秘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