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人。"皇帝重复了一遍。"你费了多少功夫,收罗了多少好处,才拉来这十一个人?"
容朝阳没有说话。
"你三哥在北境守了三年。风沙里驻着,苦寒里熬着。"皇帝的声音平了下来,平到没有起伏。"这三年里,北境的战报你可曾细看过?军中的折子你可曾翻过一页?"
"……儿臣惭愧。"
"惭愧。"皇帝把这个词咀嚼了一下,像是在品一个说不上什么味道的东西。"行了,起来吧。"
容朝阳站起来,退回队列。
他站定的时候,容子熙恰好侧过头来,目光从他脸上扫了一眼。
那一眼没有得意,没有嘲讽。
只是看了一眼,就移开了。
像在看一样无关紧要的东西。
容朝阳的手指又收紧了一下。
朝会在巳时散了。百官从大殿里鱼贯而出,走在宫道上,声音比来时低了许多,交头接耳的,脚步却快。今天的事,到了午饭前,整个六部都会知道了。到了晚饭前,京城里的茶馆里大概也有人开始说了。
容子熙走在人群里,步子还是那么不紧不慢。
走到宫门口的时候,有人追上来,低声叫了他一声:"三殿下。"
他回头。
是褚先生的学生,一个在户部任职的年轻官员,脸生,但眼神稳。他凑近了说了一句话,声音压得极低:"安怀比昨夜开始动了。"
容子熙的脚步停了一下。
只停了那么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知道了。"他说。
宫门外的马车已经候着了。他上了车,放下帘子,宫道上的喧嚣隔在帘子外面,一下子远了。
他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袖子里已经空了。那叠纸,已经全部呈给皇帝了。
他在北境的三年,不只是风沙和苦寒。
是从每一封往来的书信里,从每一次进京述职的间隙,从褚先生和云落传来的每一条消息里,一点一点攒出来的。
那叠纸,他备了整整两年。
容朝阳今天弹劾他,是他等来的。
不是意外,是请君入瓮。
马车辚辚地往前走,车轮碾过宫道的青石板,声音沉稳而均匀。容子熙没有睁开眼睛。他在想另一件事。
安怀比动了。
那就说明,他也知道了,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容朝阳跪在地上,膝盖已经麻了。
他跪了多久了?他不知道。从朝会上退下来,他直接去了皇帝的书房候见。等了大半个时辰,才被宣进去。
书房里烧着地龙,暖得有些闷。皇帝坐在御案后面,手边放着那叠容子熙呈上来的折子,已经全部展开了,一页一页铺在案上,像是被翻看过不止一遍。
容朝阳跪在地上,低着头,看不见皇帝的表情。
但他能感觉到那种沉默的分量。
不是父亲对儿子的沉默,是皇帝对臣子的沉默。那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东西。前者还带着一点温度,后者是彻底的冷。
"朕问你一件事。"皇帝开口了。
"儿臣在。"
"你拉拢那些人,许了他们什么好处?"
容朝阳没有回答。
皇帝也没有催。他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炭盆里的炭偶尔发出一声细微的爆裂声。
"说还是不说,你自己掂量。"皇帝把茶盏放下。"那九个人,你知道他们现在在大理寺说什么吗?"
容朝阳的后背僵了一下。
"他们说,是你找上门来的。说你许了他们,事成之后,有人升职,有人平事,有人的把柄你帮着销毁。"皇帝的声音还是那种没有起伏的平。"他们说得很详细。"
容朝阳闭了一下眼睛。
他知道他们会说。他早就知道。那些人从来就不是铁板一块,不过是各自揣着各自的算盘,被他串在一起,串得松松垮垮的。今天在大殿上,容子熙那叠折子一出来,那根串着他们的线就断了。线断了,各自逃命,第一件事当然是把他卖了。
"儿臣……一时糊涂。"他低下头。
"糊涂。"皇帝把这个词念了一遍。语气说不上嘲讽,却比嘲讽更叫人难受。"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七。"
"二十七岁,糊涂。"皇帝停了停。"你以为朕不知道你这些年在做什么?"
容朝阳没有说话。
"你三哥去北境之前,你就开始动了。朕的眼皮子底下,你一点一点地往外伸手。"皇帝的声音还是那么平,平得叫人辨不出喜怒。"朕给你的,你嫌不够。朕没给你的,你想着法子去拿。"
"儿臣不敢——"
"不敢?"皇帝打断他。"你今天在朝堂上弹劾你三哥,拥兵自重,图谋不轨。这话说出口,你自己信吗?"
容朝阳沉默。
"你三哥在北境守了三年,那三年北境没有失过一寸地,没有乱过一次。"皇帝的声音慢下来,像是在陈述一件事实,不带任何情绪。"他私扩亲兵,那是因为北境的兵员缺额朕知道,户部的折子压了多久你也知道。他截留军饷,是因为冬天来得早,粮草没到,他用自己的钱先垫着。这些事,朕都清楚。"
容朝阳的脸色铁青了。
皇帝早就知道了。不是今天才知道,是一直知道。他以为自己收集了足够的证据,以为那些罪名足以扳倒容子熙,可皇帝从来就没有打算用那把尺子量容子熙。
他算计了这么久,算进去的是一个根本不存在的漏洞。
"老六。"皇帝的声音沉下来。"你让朕很失望。"
这句话比任何责骂都重。容朝阳的肩膀往下沉了一分。
"儿臣……"
"不用说了。"皇帝摆了摆手。"你若再不安分,朕不介意把你送去皇陵守墓。"
书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皇陵。
那是发配,不是惩罚。是把一个人从棋盘上拿走,扔到一个跟棋盘永远不相干的地方去。
容朝阳跪在地上,低着头,磕了一个头,声音很稳:"儿臣谢父皇宽仁。"
皇帝没有再说话。
容朝阳退出书房,在廊下站了片刻。
冬日的阳光淡淡地照下来,照在宫道的白玉石砖上,没有温度。他站在那道阳光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沉。
不是恐惧,不是悔恨。
是怨毒。
那种怨毒是慢慢积起来的,像一口枯井,往里面倒了太多年的苦水,现在已经倒不进去了,满出来,溢出来,漫在眼底。
容子熙。
他把今天这件事算得这么清楚,早早备好了那些证据,等着他走进来,等着那些人跪在大殿上,等着皇帝开口。
他一步一步把他引进来,然后在他面前,把门关上了。
容朝阳转过身,往宫门口走去。
他的步子不快,姿态如常,朱红的朝服在冬日的宫道上是一块显眼的颜色。路过的内侍和宫女纷纷避让,低头行礼。他一个都没看。
他在想一件事。
容子熙有云落。云落这一步棋,他到现在都还没想清楚是从哪里开始走偏的。那个女人,最开始不过是一枚他用来探消息的棋子,可现在——
现在,云落进了宫,见了岚贵妃,而岚贵妃那边的动静,这两天越来越奇怪。
还有安怀比。
他昨晚收到消息,安怀比开始转移家产了。这个时间点,不对。安怀比不是蠢人,他在这个时候动,是因为他已经感觉到了什么。
感觉到了什么?
容朝阳的脚步慢了一下。
云月。
他想起云月。他把她安置在西跨院,给她备了新衣裳,让她去赏花宴上盯着云落。可赏花宴已经过了。那天宴上发生了什么,秋雁报给他的消息语焉不详,只说云落和岚贵妃说了很长时间的话,中途云月想靠近,被人挡住了。
被人挡住了。
是谁挡住的?
他当时没有细想。现在回过头来,那个挡住云月的人——
他走出宫门,马车已经候在宫门外了。他上了车,放下帘子。
车厢里是暗的。他坐在暗处,手指在膝上轻轻敲了几下。
今天在朝堂上,他输了。
输得干净,输得彻底,彻底的没有一段机会,连翻盘的余地都没有。
可棋盘还没有收。
他在心里把剩下的棋子数了一遍。
不多了。
可也不是没有。
落与岚贵妃促膝长谈许久,殿外云月几次想要靠近,却总被一道人影拦下。
那身影挡得严实,不容分说地截断了去路。当时他未曾在意,此刻回想起来,那拦路之人——
宫门在身后缓缓合上,马车早已静候多时。他掀帘入内,将外头的喧嚣尽数隔绝。
车厢里光线昏暗。他独坐其中,指尖无意识地在膝头轻叩,发出几不可闻的声响。
朝堂上的较量已然尘埃落定,他输得彻彻底底,连一丝挽回的余地都不曾留下。
夜色沉沉,殿内的烛火早已熄灭。他独自坐在棋盘前,指尖轻触那些散落的棋子。黑子白子交错间,竟还有几枚未被收走的残兵。虽寥寥无几,却在这死局中闪烁着微弱的生机。
他数着这些棋子,就像数着自己最后的筹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