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辰在假山后站了整整一炷香时间。
月光从云层缝隙中漏下来,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夜风穿过假山石孔,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空气中飘散着泥土和夜露的湿润气息,混合着远处厨房飘来的淡淡油烟味。
凌辰数清了。
至少有四个陌生面孔在吴妈院子周围活动。
那个抽烟的中年汉子始终没离开巷子口;货郎挑着担子来回走了三趟;茶楼窗口的人影每隔片刻就会出现;还有一个穿着蓝布衫的年轻人,坐在不远处的石墩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但眼睛根本没在书上。
这不是普通的监视。
这是有组织的盯梢。
凌辰缓缓后退,离开假山,沿着来路返回柴房。他的脚步很稳,但心中已经掀起了波澜。吴妈只是一个杂役妇人,值得这样大动干戈吗?除非……这些人的目标根本不是吴妈,而是通过吴妈,在等某个人出现。
那个人,很可能就是他。
凌辰推开柴房门,走进昏暗的柴房。他反手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闭上眼睛。脑海中迅速闪过各种可能:是黑煞帮查到了他的身份?是凌家主脉的人发现了什么?还是……别的什么势力?
不管是谁,对方已经布下了网。
而他,必须在这张网收拢之前,变得足够强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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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三天,凌辰的生活节奏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他依旧每天服用益气散,经脉温养进度稳步推进。从七成到八成,再到八成半,距离完全温养只差最后一步。每一次药力在经脉中流转,都能清晰感觉到那些淤塞之处正在松动,像是被春雨浸润的冻土,逐渐变得柔软。
但修炼之外的时间,凌辰变得异常谨慎。
他不再轻易离开柴房。每次外出,都会选择不同的路线,刻意避开吴妈院子的方向。他会在凌家府邸里绕行,穿过花园、假山、回廊,确认身后没有尾巴,才会前往目的地。
第四天傍晚,凌辰服下了第八颗益气散。
药力在体内化开,如同温热的溪流,沿着经脉缓缓流淌。这一次的感觉格外明显——那些原本淤塞最严重的几处节点,开始传来轻微的刺痛感,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被强行冲开。
凌辰盘膝坐在柴草堆上,闭目调息。
他能感觉到,丹田处的灵气正在缓慢增长。虽然依旧微弱,但比起三天前,已经壮大了近一倍。更重要的是,灵气在经脉中运转的阻力明显减小,流动速度加快了。
“还差一点。”
凌辰睁开眼睛,眸子里闪过一丝精光。
按照这个进度,最多再服用两颗益气散,经脉就能完全温养。届时,他就可以尝试冲击淬体境,正式踏入武道门槛。
夜色渐深。
凌辰没有点灯,就着窗外透进的月光,开始规划接下来的行动。
明天,他需要去一趟坊市。
手头还有十颗益气散准备用于交易,必须尽快换成修炼资源。更重要的是,他需要购买一些辅助突破的药材——冲击淬体境虽然主要靠自身,但若有合适的丹药辅助,成功率会高很多,风险也会降低。
但坊市之行有风险。
黑煞帮的人可能还在那里守着。而且,那些监视吴妈的陌生人,也可能与坊市有关联。
凌辰从怀中取出那枚神秘指环,在月光下仔细端详。
指环表面依旧黯淡无光,触感冰凉。这三天他尝试过多次,用灵气、滴血、甚至用灵魂力量探查,都没有任何反应。但前世记忆告诉他,这枚指环绝不简单。
“或许,突破淬体境后,能看出些端倪。”
凌辰将指环收回怀中,重新闭上眼睛,开始运转温养功法。
温热的气流在经脉中循环,每一次循环,都能带走一丝杂质,让经脉更加通畅。他能清晰感觉到,身体正在发生微妙的变化——肌肉更加紧实,骨骼更加坚韧,五感也变得更加敏锐。
夜风从柴房缝隙中吹进来,带来远处树叶沙沙的声响。
凌辰的耳朵动了动。
他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而是一群人。杂乱、沉重,带着明显的恶意。脚步声从远处传来,正在朝柴房方向靠近。
凌辰睁开眼睛,眸子里寒光一闪。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柴房门口,侧耳倾听。
“确定是这里?”
“错不了,白天我亲眼看见那小子进去的。”
“妈的,一个旁系废柴,也敢动我们黑煞帮的人。”
“刀疤哥说了,今晚必须废了他,给兄弟们出口气。”
声音压得很低,但在寂静的夜晚,依旧清晰可辨。
凌辰的心沉了下去。
黑煞帮。
他们果然找上门来了。
而且听脚步声,至少有七八个人。以他现在的实力,正面硬拼绝无胜算。柴房空间狭小,一旦被困住,就是瓮中捉鳖。
必须离开这里。
凌辰迅速扫视柴房。
窗户。
柴房有一扇破旧的木窗,虽然不大,但足够他钻出去。窗外是凌家后山的方向,地形复杂,便于周旋。
脚步声越来越近。
凌辰能听到棍棒拖在地上的摩擦声,还有粗重的呼吸声。这些人显然没有刻意隐藏行踪,或者说,他们根本不在乎被凌家人发现——一个旁系废柴,就算被打死,也不会有人深究。
“就是这间柴房。”
“围起来!”
“别让那小子跑了!”
门外传来低喝声。
凌辰深吸一口气,迅速退到柴房深处,抓起一把干燥的柴灰,握在手中。柴灰粗糙的颗粒感硌着掌心,带着木柴燃烧后的焦糊气味。
“砰!”
柴房门被猛地撞开。
月光从门外倾泻进来,照亮了门口七八个凶神恶煞的身影。为首一人脸上有道狰狞的刀疤,正是白天在坊市遇到的那个刀疤脸。他手中握着一根碗口粗的木棍,棍身还沾着暗红色的污渍。
“小子,白天让你跑了,晚上可没地方躲了!”
刀疤脸狞笑着走进柴房,身后众人鱼贯而入,将门口堵得严严实实。柴房本就狭小,七八个人挤进来,顿时显得拥挤不堪。空气中弥漫着汗臭味、酒气,还有一股浓烈的恶意。
凌辰站在柴房最深处,背靠着墙壁,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
刀疤脸,淬体境三重。
其余七人,有四个淬体境一重,三个淬体境二重。
这样的阵容,对付一个连淬体境都没突破的“废柴”,确实算得上大动干戈了。
“敢动我们黑煞帮的人,今天非废了你不可!”
刀疤脸一挥手,眼中闪过残忍的光芒:“兄弟们,上!打断他的手脚,留一口气就行!”
最前面的两个帮众率先冲了上来。
他们手中都握着木棍,棍风呼啸,直取凌辰的双腿。这一击若是打实了,腿骨必然断裂。
凌辰没有硬接。
在木棍即将临身的瞬间,他猛地将手中的柴灰撒了出去。
干燥的柴灰在空中散开,形成一片灰蒙蒙的雾障,瞬间迷住了冲在最前面两人的眼睛。
“啊!我的眼睛!”
“妈的,这小子使诈!”
两人惨叫着捂住眼睛,木棍失去准头,砸在了旁边的柴堆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凌辰抓住这个机会,身体如同游鱼般从两人中间穿过,直扑柴房窗户。
“拦住他!”
刀疤脸怒吼一声,手中木棍横扫,封住了凌辰的前进路线。
木棍带着破风声袭来,速度极快。凌辰能清晰看到棍身上粗糙的木纹,还有那些暗红色的污渍——那是干涸的血迹。
不能硬接。
凌辰身体猛地一矮,木棍擦着头皮扫过,带起的劲风刮得脸颊生疼。他顺势向前一滚,滚到了窗户下方。
“想跑?”
一个淬体境二重的帮众已经堵在了窗前,手中木棍高高举起,朝着凌辰的脑袋狠狠砸下。
这一击势大力沉,若是砸中,颅骨必然碎裂。
千钧一发之际,凌辰脑海中闪过前世无数战斗经验。
他身体向左侧一偏,木棍擦着右肩砸下,重重砸在地面上,溅起一片尘土。与此同时,凌辰右手如电般探出,食指和中指并拢,精准地点在了对方手腕的穴位上。
“呃!”
那帮众只觉得手腕一麻,整条手臂瞬间失去力气,木棍脱手落地。
凌辰没有停留,一脚踹在对方小腹上,借力跃起,双手抓住窗框,身体如同狸猫般从窗户翻了出去。
“追!”
刀疤脸的怒吼从柴房内传来。
凌辰落地时一个翻滚,卸去冲击力,然后头也不回地朝凌家后山方向跑去。
夜风在耳边呼啸。
月光洒在青石路上,投下凌辰奔跑的身影。他能听到身后杂乱的脚步声和叫骂声,越来越近。
黑煞帮众追了出来。
“小子,你跑不了!”
“今晚必废了你!”
叫骂声在寂静的夜晚格外刺耳,惊起了远处树上的夜鸟,扑棱棱飞向夜空。
凌辰没有回头,全力奔跑。
他的身体经过益气散温养,虽然还未突破淬体境,但比三天前已经强了许多。奔跑速度明显加快,呼吸也更加绵长。
但身后的追兵更快。
黑煞帮众都是淬体境武者,身体素质远超常人。尤其是刀疤脸,淬体境三重的修为,奔跑起来如同猎豹,与凌辰的距离正在迅速拉近。
三十丈。
二十丈。
十丈。
凌辰能听到身后越来越近的脚步声,还有刀疤脸粗重的呼吸声。
不能直线逃跑。
凌辰目光扫过前方地形,猛地拐进了一条狭窄的小巷。
小巷两侧是高耸的院墙,墙头爬满了藤蔓,在月光下投下斑驳的阴影。巷子地面铺着青石板,石板缝隙里长着青苔,踩上去有些湿滑。
凌辰对这里的地形很熟悉。
这三天他刻意在凌家府邸里绕行,就是为了熟悉每一条小路、每一处拐角。现在,这些记忆派上了用场。
他冲进小巷,在第一个拐角处猛地转向,钻进了另一条更窄的通道。
身后传来刀疤脸的怒骂:“分头追!你们两个从左边包抄,你们两个从右边,其他人跟我继续追!”
凌辰心中一凛。
对方有追踪的好手。
他加快速度,在迷宫般的巷道中穿梭。月光被高墙遮挡,巷道里一片昏暗,只能凭借记忆和微弱的视线辨认方向。
左转,右转,穿过一道月亮门,翻过一堵矮墙。
凌辰的动作流畅而迅速,像是演练过无数遍。
但身后的追兵始终咬得很紧。
他能听到四面八方传来的脚步声,还有此起彼伏的叫骂声。黑煞帮的人分散开来,从各个方向包抄,正在逐渐缩小包围圈。
这样下去不行。
凌辰一边奔跑,一边快速思考。
对方人数众多,而且熟悉凌家地形——至少,比他现在熟悉。继续在府邸里周旋,迟早会被堵住。
必须离开凌家。
去后山。
后山地形复杂,树林茂密,便于隐藏。而且,那里有他前世记忆中的几处隐秘地点,或许能暂时躲藏。
打定主意,凌辰调整方向,朝着凌家后门的方向奔去。
月光下,他的身影在巷道中快速穿梭,如同鬼魅。
身后,黑煞帮众紧追不舍。
刀疤脸冲在最前面,脸上那道刀疤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狰狞。他眼中闪烁着残忍的光芒,像是已经看到了凌辰被废掉手脚、躺在地上哀嚎的场景。
“小子,你跑不掉的!”
“今晚必让你知道,得罪黑煞帮的下场!”
叫骂声在夜空中回荡。
凌辰充耳不闻,全力奔跑。
他能感觉到,肺部像是要炸开一样,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感。双腿也开始发软,奔跑的速度正在下降。
这是身体极限的征兆。
虽然经脉温养到了八成半,但毕竟还未突破淬体境,身体素质与真正的武者还有差距。长时间高速奔跑,已经接近极限。
但后门就在前方。
凌辰咬紧牙关,榨出最后一丝力气,冲向后门。
后门是一扇破旧的木门,门栓已经锈蚀。凌辰冲到门前,一脚踹在门板上。
“砰!”
木门应声而开。
门外,是凌家后山的入口。
月光洒在山路上,投下树木斑驳的阴影。夜风吹过树林,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无数人在低语。
凌辰冲出后门,头也不回地冲进了山林。
身后,刀疤脸带着黑煞帮众追了出来。
“进山!”
“他跑不远!”
“今晚必须抓到他!”
七八个身影紧随其后,冲进了后山。
月光下,一场追逐在山林中展开。
凌辰在树林中穿梭,脚下是厚厚的落叶,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声响。树木枝桠在夜风中摇曳,投下晃动的阴影,像是无数张牙舞爪的鬼影。
他能听到身后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黑煞帮的人显然熟悉山林环境,追踪技巧娴熟。无论凌辰怎么改变方向,怎么利用地形隐藏,对方始终能咬住他的踪迹。
这样下去,迟早会被追上。
凌辰一边奔跑,一边观察四周地形。
前方出现了一片乱石堆。
巨石嶙峋,在月光下投下狰狞的阴影。石缝间长满了荆棘和藤蔓,地形极其复杂。
或许,这里能暂时躲藏。
凌辰加快速度,冲进乱石堆。
他在巨石间穿梭,利用石缝和阴影隐藏身形。脚下是湿滑的青苔,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腐叶的气息,混合着石头上特有的阴冷湿气。
身后,黑煞帮众追到了乱石堆边缘。
“人呢?”
“进石堆了。”
“搜!他跑不了!”
七八个身影分散开来,开始在乱石堆中搜索。
凌辰躲在一块巨石的阴影里,屏住呼吸。
他能听到脚步声在周围响起,越来越近。
一个帮众从他藏身的巨石旁走过,手中的木棍在地上敲打着,发出沉闷的声响。月光下,那人的影子投在石头上,距离凌辰只有三尺。
凌辰一动不动,连心跳都压到了最低。
那帮众在巨石旁停留了片刻,似乎在观察什么。然后,他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凌辰松了口气。
但就在这时——
“在这里!”
一声惊呼从不远处传来。
凌辰心中一紧,循声望去。
只见另一个帮众正指着他藏身的方向,大声喊道:“刀疤哥,这边有脚印!”
暴露了。
凌辰没有任何犹豫,从阴影中冲出,朝着乱石堆深处跑去。
“追!”
刀疤脸的怒吼声响起。
七八个身影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将凌辰的退路全部封死。
凌辰在乱石间穿梭,脚下湿滑,几次险些摔倒。他能听到身后越来越近的脚步声,还有棍棒破空的声音。
一根木棍擦着他的后背扫过,带起的劲风刮得衣衫猎猎作响。
另一根木棍从左侧袭来,凌辰侧身躲过,木棍砸在旁边的石头上,溅起一片火星。
不能被困住。
凌辰咬紧牙关,朝着乱石堆深处冲去。
那里有一处断崖。
前世记忆告诉他,断崖下方有一处隐秘的石洞,或许能暂时躲藏。
但断崖距离这里还有一段距离。
而身后的追兵,已经近在咫尺。
“小子,你跑不掉了!”
刀疤脸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残忍的笑意。
凌辰能感觉到,刀疤脸已经追到了身后三尺处。
下一击,就会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