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寝殿内,安神香的清雅气息萦绕在空气中。
常氏靠在软枕上,脸色已经恢复了红润,只是眉宇间还带着挥之不去的忧虑。
吕氏的事情,像一根刺,深深地扎在了她的心里。
她怎么也想不通,那个平日里对她温言软语,关怀备至的“好妹妹”,怎么会存了那么歹毒的心思。
“人心,竟能毒到这般地步。”
常氏轻声叹息,声音里充满了后怕和迷茫。
朱枫走进来的时候,听到的就是这么一句。
他手里端着一个小小的瓷盅,里面是刚刚熬好的补药。
“嫂子。”
朱枫将瓷盅放到桌上,走到床边,“人心里要是长了毒草,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养身体,别再想那些糟心事了。”
常氏看到朱枫,眼神有些复杂。
有感激,有亲近,还有不易察觉的羞涩。
“枫儿,若不是你,我恐怕……”
她说着,眼圈就红了。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朱枫笑了笑,试图让气氛轻松一些,“大哥要是知道你又在这里胡思乱想,回头又该念叨我了,说我没照顾好你。”
常氏被他逗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心里的阴霾也散去了不少。
“你现在可是锦衣卫指挥使了,威风得很,大哥哪里还敢念叨你。”
常氏打趣道。
朱枫执掌锦衣卫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宫廷内外,常氏自然也听说了。
她心里又是骄傲,又是担心。
那个位子,权力大,但得罪的人也多,实在是风口浪尖。
“嫂子就别拿我开玩笑了。”
朱枫摇了摇头,“我今天来,除了看看你,还有一件事想问问你。”
“什么事?你问吧。”
朱枫的神色严肃了起来:“嫂子,你再仔细想想,出事之前,吕氏有没有送过你什么特别的东西?或者,有没有什么行为举止,现在回想起来觉得很奇怪?”
常氏闻言,也蹙起了眉头,努力地回忆着。
“特别的东西……倒也没有。她平日里送我的,大多是些亲手做的糕点、绣的帕子之类的。至于奇怪的举动……”
常氏想了许久,忽然眼睛一亮。
“对了!我想起来一件事。出事前大概半个月,有一次我跟她在御花园里赏花,她不小心被一根枯枝划破了手。当时流了不少血,我让宫女去拿金疮药,她却说什么都不肯,非说自己带了南疆那边的秘药,效果更好。”
“南疆秘药?”
朱枫的眼神瞬间锐利了起来。
“是啊。”
常氏点了点头,“当时我也没多想,只当是她娘家给的稀罕玩意儿。现在想来,确实有些奇怪。哪有受了点小伤,就用那么金贵的东西的。”
朱枫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吕氏很可能就是利用那次机会,将毒药下在了自己身上,然后再通过某种接触,神不知鬼不觉地让嫂子中了毒。
这种下毒的手法,确实是五毒教的风格。
“我知道了。”
朱枫站起身,“嫂子,这件事你不要再跟任何人提起。你好好休息,剩下的事情,交给我。”
“枫儿,你一定要小心。”
常氏担忧地叮嘱道。
“放心吧,嫂子。”
朱枫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笑容,转身离开了寝殿。
从东宫出来,朱枫没有回秦王府,而是直接去了锦衣卫的诏狱。
在诏狱最深处的一间密室里,刘伯温和几名锦衣卫的仵作,正围着一堆从吕氏寝宫搜出来的药渣和香灰,进行着最后的分析。
“殿下。”
见到朱枫进来,刘伯温拱了手。
“先生,有结果了吗?”
朱枫开门见山地问道。
刘伯温指着桌上一个白瓷盘里盛放的黑色粉末,神情凝重地说道:“殿下,我们从吕氏日常所用的熏香残渣里,提取出了这个东西。经过反复验证,老臣可以断定,这正是‘蚀骨销魂散’的毒引。”
“毒引?”
“没错。”
刘伯温解释道,“‘蚀骨销魂散’本身无色无味,但必须由一种特殊的引子来催发。这种引子,就是用南疆特有的‘七日断魂草’制成。吕氏很可能就是将这种毒引混在熏香里,日复一日地让太子妃吸入。等到太子妃体内毒引积累到一定程度,她再找机会,通过皮肤接触,将真正的毒药渡给太子妃。两种东西一结合,便会立刻毒发,神仙难救。”
听完刘伯温的解释,朱枫的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
好歹毒的心思,好精密的算计!
如果不是自己恰好有解毒的法子,常氏真的是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先生,”
朱枫的声音冷了下来,“我问你,这种‘蚀骨销魂散’,在五毒教里,是不是什么人都能弄到?”
刘伯温摇了摇头:“绝无可能。此毒乃五毒教三大奇毒之首,配方只有教主和几位长老知晓。每年产出也极为有限,绝不会轻易示人。能动用此毒的人,在五毒教中的地位,非同小可。”
朱枫点了点头,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消失了。
看来,和吕本勾结的,绝不是五毒教的普通教众,很可能是教中的核心人物。
“先生,”
朱枫看着刘伯温,一字一句地说道,“朝中高官,勾结江湖邪派核心人物,用镇教之宝来谋害当朝太子妃。你说,他们图的是什么?”
刘伯温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王爷,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他知道,朱枫问的不是他,而是他自己。
图的是什么?
图的,自然是这大明的江山。
“殿下,”
刘伯温缓缓开口,“这张网,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大。您现在手握利剑,但行走在黑暗里,每一步,都要万分小心。”
朱枫没有说话,他走到桌边,捻起一点黑色的粉末,放在鼻尖闻了闻。
极淡的,带着腥甜的奇异香味,钻入鼻孔。
他的嘴角,缓缓勾起冰冷的弧度。
“不管你是谁,不管你藏在哪里。敢动我朱家的人,我定要你……付出代价!”
夜深了,整个皇宫都沉浸在寂静之中。
只有御书房的灯火,依旧亮如白昼。
朱元璋没有批阅奏折,也没有看书,只是一个人坐在那里,静静地喝着茶。
他的心思,完全不在茶上。
吕氏一案,像一块巨石,压在他的心头。
他建立这个庞大的帝国,自以为将一切都牢牢掌控在手中。
可到头来,危险却发生在他最核心的家庭里。
这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愤怒和……
不安。
“陛下,夜深了,该歇息了。”
老太监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小声劝道。
朱元璋摆了摆手,没有理他。
他沉默了许久,忽然开口问道:“太子东宫的讲官宋濂,今日可曾入宫?”
“回陛下,宋学士今日下午来过,给太子殿下讲了一个时辰的经义。”
“传他来见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