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魔渊出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林天和影并肩走在雪地里,身后是那座渐渐远去的山。山还是那座山,可林天总觉得少了什么。少了那股压迫感,少了那道从山洞深处传来的目光,少了那个坐在王座上等了三千年的人。
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山静静地立在那儿,洞口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别看了。”影说,“他不会回来了。”
林天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两人走得很慢。林天身上有伤,虽然黑石在慢慢修复,可走路还是疼。影也不急,就那么慢慢走着,像是陪着他,又像是自己也舍不得离开那个地方。
走了一个时辰,影忽然停下脚步。
“前面有个村子。”他说,“歇歇吧。”
林天抬头看去,果然看见前面山坳里有一个小村子,十几户人家,炊烟袅袅升起,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安静。
两人走进村子。
村口有个老太太在晒东西,看见他们,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两位是赶路的吧?进来坐坐,喝碗热水。”
林天想拒绝,影已经进去了。
老太太把他们让进屋里,端来两碗热水,又拿了几个窝窝头。林天接过碗,喝了一口,热水从喉咙滑下去,暖到胃里,整个人都舒服了些。
老太太坐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说着话。说儿子上山打猎去了,媳妇在屋里带孩子,说今年冬天雪大,可收成还行,说村里人都挺好,就是前些日子有魔兵来过,吓得大家躲了好几天。
林天听着,忽然问:“您不怕我们?”
老太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怕啥?你们一看就是好人。那魔兵来的时候,浑身冒黑气,眼睛是红的。你们俩眼睛是黑的,身上也没那股味儿。”
林天看了影一眼。
影的眼睛是猩红色的。
可老太太没看见。或者说,她看见了,却不觉得那是坏人该有的眼睛。
林天喝完水,站起身,从怀里掏出几块灵石,放在桌上。
老太太连忙摆手:“使不得使不得!一碗水,几个窝头,哪值这么多!”
林天摇摇头,没说话,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问:“您见过一个穿黑衣服的人吗?很高,眼睛也是红的。”
老太太想了想,摇摇头:“没见过。不过前几年,有个穿黑衣服的年轻人来过,在这儿住了一晚。他话不多,可人挺好,帮我劈了一堆柴。第二天走的时候,还给我留了块银子。”
林天愣住了。
他问:“那个人长什么样?”
老太太说:“很年轻,二十来岁,长得挺俊的。就是眼睛有点怪,红红的,像兔子眼。我当时还问他是不是病了,他说没事,天生的。”
林天沉默了。
他看向影。
影站在门口,背对着他,看不清表情。
可林天看见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走出村子,两人继续往前走。
走了很久,影忽然开口。
“那个人,是我。”
林天点点头:“我知道。”
影说:“我那时候刚被暗救下来,逃出魔渊,满身是伤,差点死在路上。那个老太太收留了我,给我吃的,给我地方住。我帮她劈柴,挑水,修房子。住了一晚,第二天就走了。”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哑:“后来我又回去过几次,偷偷看她。她不知道。我以为她早忘了。”
林天没说话。
影转过头,看着他,忽然问:“你说,他为什么要救我?”
林天知道他说的是暗。
“不知道。”他说,“可能是觉得你可怜,可能是想有个伴,也可能——只是不想一个人。”
影沉默了。
两人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会儿,影又问:“你说,我以后该怎么办?”
林天想了想,说:“活着。”
影愣了一下。
林天说:“他等了三千年,不就是想让活着的人好好活着吗?”
影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风。
可林天在那笑容里,看见了一点光。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又走了两天,他们到了一个镇子。
镇子不大,可很热闹。街上人来人往,有卖东西的,有买东西的,有赶路的,有歇脚的。林天找了个茶馆,进去坐下,要了一壶茶。
影坐在他对面,忽然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块石头。
很小,只有拇指那么大,通体漆黑,表面刻着细密的纹路。那些纹路和林天丹田里那几块碎片上的纹路一模一样,只是更细,更密,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
“这是什么?”林天问。
影说:“第六块碎片的位置。”
林天一愣。
影说:“暗死之前,让我把这个交给你。这是他这些年查到的线索——第六块碎片,在东海深处的一座岛上。那座岛叫‘葬龙岛’,是上古时候龙族的埋骨之地。岛上布满了禁制,没人能进去。”
他看着林天,说:“暗本来想自己去拿的。可他等不了了。”
林天接过那块石头,握在手里。
石头冰凉刺骨,可他能感觉到,里面有一股微弱的力量,正在轻轻震颤。那股力量和黑石的力量一模一样,只是更古老,更深邃。
他把石头收起来,放进怀里。
“谢谢你。”他说。
影摇摇头:“不用谢我。是他让我做的。”
两人沉默地坐着,喝茶。
喝完茶,林天站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
“你不跟我一起去?”
影摇摇头:“不了。我有自己的事要做。”
“什么事?”
影看着远处,目光有些飘忽。
“我想去看看那些人。”他说,“那些被他救过的人,那些被他帮过的人,那些还活着的人。”
林天点点头。
他忽然想起暗最后说的那句话。
“认识他,是我这辈子最好的事。”
他想,影也是这么想的吧。
他转身,走出茶馆。
身后,影站在那儿,一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林天一个人继续往西走。
走了三天,到了一个叫“望海镇”的地方。
镇子靠海,站在镇口就能看见那片无边无际的蓝色。海浪一波一波地涌上来,拍在沙滩上,发出“哗哗”的声响。有海鸟在天上飞,叫着,声音传得很远。
林天站在海边,看着那片海,忽然想起阿水。
那个送他贝壳的小女孩。
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他拿出那块石头,握在手里。石头微微发热,像是在指引他方向。
葬龙岛,在东海深处。
他得去找一艘船。
林天转身,走进镇子。
镇子不大,只有一条街。街上有人在卖鱼,有人在修船,有人在晒网。他找了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客栈,进去要了间房。
掌柜的是个中年汉子,满脸络腮胡,笑起来露出两颗金牙。他打量着林天,问:“客官是外地来的吧?要去哪儿?”
林天说:“东海。”
掌柜愣了一下:“东海?那地方可远了。而且最近海上不太平,听说有海妖出没,好几艘船都沉了。”
林天说:“我知道。有没有船家愿意去?”
掌柜摇摇头:“没人敢去。除非……”
“除非什么?”
掌柜压低声音说:“除非你去找‘老海狼’。那老头是这镇上最好的船夫,年轻时去过很多地方,听说连龙宫都去过。可他脾气怪,不轻易接活。”
林天问:“他在哪儿?”
掌柜指了指镇子东头:“最东边那间破屋,门口挂着渔网的,就是他家。”
林天谢过掌柜,往镇子东头走去。
走了半炷香的功夫,他看见了那间破屋。
屋子很破,墙皮都掉了,露出里面黄泥糊的土坯。门口挂着一张破渔网,网上挂着几个干瘪的海星,风一吹,晃晃悠悠的。
林天走过去,敲了敲门。
没人应。
他又敲了敲。
还是没人应。
他推开门,走进去。
屋里黑漆漆的,只有一扇小窗透进一点光。角落里堆着乱七八糟的东西,有渔网,有船桨,有舵轮,还有一些认不出来的玩意儿。正中央放着一张破床,床上躺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蜷缩着,一动不动。
林天走过去,轻轻喊了一声:“老海狼?”
那人动了动,慢慢转过身。
是一张很老的脸,皱纹像刀刻的一样,密密麻麻。他的眼睛浑浊,盯着林天看了很久,忽然开口:“你身上有龙气。”
林天愣住了。
老海狼撑着床坐起来,盯着他,目光忽然变得清明起来。
“你要去葬龙岛。”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