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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怎么不去抢

    赖三和他带来的两个打手灰溜溜地被赶走了,可那五两碎银,到底是让张小小“扔”出去了,虽然是扔在地上,可也实实在在落在了赖三手里。

    看热闹的村民渐渐散了,院子里的工匠和帮忙的乡亲也重新开始干活,但气氛明显跟刚才不一样了。时不时有人朝院门口瞅一眼,低声议论两句,看向叶回和张小小的目光里,有同情,有担忧,也有那么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这对小夫妻,看着是硬气,可到底还是被赖三那种泼皮从手里抠出了钱,以后会不会更被欺负?

    张小小站在原地,看着地上那几个杂乱的泥脚印,胸口像是堵了团湿棉花,又闷又胀。那五两银子,是她和叶回一点一点攒下的,是预备着给叶回抓药、给新房添置紧要家什、万一有个急事救急的。现在,就这么“给”了赖三那种人,像喂了狗,不,狗吃了还能看个家,赖三吃了只会更贪婪!

    “五两……整整五两!”她忽然低声说,声音有些发颤,不是怕,是憋屈,是火气往上顶,“他怎么不直接去抢?啊?带着两个地痞,堵着门,红口白牙就要钱,跟强盗有什么两样!”

    叶回走到她身边,想说什么,张小小却猛地转过身,眼圈都红了,死死盯着他:“我们凭什么给他?就因为他不要脸?就因为我们想安生盖房?这山里的规矩,难道就是谁不要脸谁横,谁就能从别人碗里刨食?”

    她越说越气,声音也高了起来,院里的工匠和帮忙的都能听见:“我们是外乡来的不错,可我们是本本分分开荒种地,是堂堂正正从官府手里买的地!没偷没抢,没占谁家便宜!凭什么就要被这种人骑在头上欺负?一次不够,还来二次!给了钱,他还觉得我们好拿捏,下次是不是要十两、二十两?是不是我们这房子盖起来了,他还要来分一间住?!”

    这话说得又急又冲,带着一股压抑了许久的愤怒和不甘。叶回看着她气得发白的脸和通红的眼眶,心里像被针扎一样。他伸手,想握住她的手,张小小却一把甩开了。

    “我知道!我知道不能硬拼,不能耽误盖房!”她声音哽咽起来,“可我心里憋得慌!这口气,我咽不下!那是我们的血汗钱!是给你治腿的钱!”

    最后一句,她几乎是吼出来的,眼泪终于没忍住,滚了下来。她不是心疼钱,是心疼叶回拖着伤腿还日夜操劳,是心疼他们好不容易有的一点盼头,被人用这么下作的方式践踏。

    院子里彻底安静了,只剩下风声和远处工匠偶尔的敲击声。所有人都看着这对年轻夫妻。王贵兰抹了抹眼角,想过来劝,被叶季顺拉住了。

    叶回看着张小小滚落的眼泪,那泪水砸在他心上,比任何拳头都重。他再次伸出手,这次没有去拉她的手,而是轻轻按在她微微颤抖的肩上,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抚平躁动的力量:

    “小小,看着我。”

    张小小抬起泪眼模糊的脸。

    “这口气,我们记着。”叶回一字一句,说得很慢,确保院里每个人都能听清,“这五两银子,我们也记着。赖三今天不是来拿钱的,他是来试探,是来打我们脸的。他背后的人,想看看我们是不是软柿子,是不是被吓一吓,就慌了,就乱了,这房子就盖不下去了。”

    他目光扫过院里众人,最后落回张小小脸上:“我们不能乱,更不能慌。房子,必须盖,还要盖得快,盖得好。等我们住进去,门一关,院墙一垒,才有底气跟他们慢慢算这笔账。现在给了这五两,不是我们怕,是腾出手,先把咱们自己的窝垒结实了。你信我,这钱,赖三怎么吃进去的,我迟早让他怎么吐出来,还要连本带利!”

    他的话像定心丸,让张小小翻腾的情绪渐渐平复。也让院里其他人暗自点头,是啊,现在跟赖三那种滚刀肉硬碰硬,耽误了盖房,才是真亏了。先把根基打牢,才是正理。

    张小小用力吸了吸鼻子,用手背狠狠抹掉眼泪,那股倔劲儿又上来了:“对!先把房子盖好!等咱们安顿下来……哼!”

    她没说完,但眼里的狠意谁都看得懂。

    就在这时,坡下忽然又传来一阵喧哗,比刚才赖三来闹时更甚。隐约能听见女人的哭喊和男人的怒骂,还有瓷器摔碎的刺耳声音。

    “好像是……老宅那边?”有帮忙的村民侧耳听了听,迟疑道。

    叶回和张小小心里同时一咯噔。老宅?庞秀娟?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祥的预感。叶回对李成易师傅快速说了句“李师傅,劳烦您照应着”,便拉着张小小快步朝坡下走去。

    还没走到老宅院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庞秀娟尖利的哭骂声:“……你们这些天杀的!土匪!抢钱抢到家里来了!那是我儿子的药钱!是救命钱啊!”

    紧接着是一个流里流气的男声,正是刚才跟在赖三身边的那个刺青汉子:“老太婆,少废话!叶回欠了我们大哥的钱,父债子偿,天经地义!他不在,你这当娘的就该还!这点碎银子顶个屁用!把值钱的都拿出来!”

    “我没有!我什么都没有!你们滚!滚出去!”庞秀娟的声音带着绝望的哭腔。

    “敬酒不吃吃罚酒!”另一个声音(像是那瘦高个)恶狠狠道,“搜!给我仔细搜!”

    里面立刻传来翻箱倒柜、踢打砸烂的巨响,还有叶北风受到惊吓的尖哭声。

    叶回脸色瞬间铁青,眼里腾地烧起两簇怒火。他再顾不上腿伤,几步冲过去,一脚踹在原本就有些松动的院门上!

    “砰”一声巨响,院门被踹开。

    只见院里一片狼藉,鸡笼被踢翻,母鸡惊得满院乱飞;晾晒的菜干撒了一地;庞秀娟披头散发,脸上有个鲜红的巴掌印,正死死抱着一个旧木匣子,被刺青汉子揪着头发往后扯。瘦高个则在屋里肆意翻找,不时有东西被扔出来摔碎。叶北风吓得缩在墙角,哇哇大哭。

    “放开我娘!”叶回暴喝一声,如怒虎般扑了上去,一拳狠狠砸在刺青汉子的腮帮子上。

    刺青汉子猝不及防,被打得踉跄后退,松开了庞秀娟。他捂着脸,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眼神狰狞:“妈的,小子你敢动手!”

    瘦高个也从屋里窜了出来,手里还抓着个看起来有点年头的铜香炉。

    庞秀娟见到叶回,像是见到了救星,又像是更加惊恐,哭喊道:“叶回!你快走!别管我!他们是要钱!要钱啊!”

    “要钱?”叶回将庞秀娟护在身后,目光如冰刀般刮过两个混混,“刚才在我那儿没要到,就跑来欺负老人孩子?你们还真是出息!”

    刺青汉子狞笑:“兄弟说了,父债子偿。你娘也是你家人,你的债,她当然得还!识相的,把刚才那五两,不,再拿十两出来,我们马上走人!不然,今天把你家这点破烂全砸了!”

    张小小此时也冲了进来,扶起浑身发抖的庞秀娟,看向那两个混混的眼神冰冷至极:“光天化日,强闯民宅,殴打老人,抢劫财物——赖三刚走,你们就敢犯下这么大的事,是真当叶家山没人,还是当金水镇的县太爷是摆设?”

    她声音清亮,带着一股慑人的气势:“叶回,你去请里正叔,召集乡亲!我去村口敲锣!咱们今天就报官!把赖三,把这两个匪类,还有他们背后指使的人,一并告上公堂!我看看到底是谁的债!”

    说罢,她作势就要往外冲。

    刺青汉子和瘦高个脸色大变。他们敢来老宅撒野,是看准了庞秀娟孤儿寡母好欺负,想再讹一笔,或者纯粹是没在叶回那儿占到便宜,过来泄愤。可要是真闹到报官,人证物证(庞秀娟脸上的伤、被翻乱的屋子、抢走的铜香炉)俱在,他们绝对讨不了好!

    “算你狠!”刺青汉子一把抢过瘦高个手里的铜香炉,狠狠往地上一摔,香炉顿时瘪了一块,“我们走!叶回,张小小,你们给我等着!”

    两人撂下狠话,却不敢再多留,慌忙挤出院子,落荒而逃。

    院子里一片死寂,只剩下庞秀娟压抑的哭声和叶北风断断续续的抽噎。

    叶回看着满地狼藉,看着母亲脸上的巴掌印和弟弟惊恐的眼神,又想起刚才张小小被气哭的模样和新房工地上那些同情的目光,一股郁戾之气在胸腔里横冲直撞,几乎要破体而出。

    他缓缓弯腰,捡起地上那个被摔瘪的铜香炉——那是他早逝的父亲留下的为数不多的遗物之一。

    手指收紧,铜器的冰冷透过皮肤,直抵心底。

    张小小走过来,轻轻握住他另一只紧握成拳、微微颤抖的手。

    叶回抬起头,看向她,眼底翻涌着骇人的风暴,声音却异常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头发寒:

    “看来,有些人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这房子,得再盖快些了。”

    “等搬进去那天……”他没说完,但未尽之意,比任何狠话都更令人心悸。

    庞秀娟看着儿子从未有过的冰冷眼神,哭声不知不觉停了,只剩下一种深切的恐惧。她忽然意识到,她这个一直沉默寡言、甚至有些懦弱顺从的儿子,似乎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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