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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沙丘月 第二章 平原津

    远处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夏太医令,魏医官今日可随车队左右。”

    夏太医令正站在一辆马车旁,和几位医官说着话。他目光一扫,就从嘈杂却有序的人群里找到了清瘦的魏道安,只是点了点头,指了指身后的马车:“坐那辆。”

    魏道安心里稍稍踏实了些,总算有了着落。他爬上马车,里面已经挤了五六位同穿深色袍服的医官,年纪从二十出头到四五十岁不等。见他上来,众人只是扫了一眼,便又低下头整理手里的东西,或是闭着眼打盹,没人搭话。

    魏道安找了个角落蜷下来,尽量不占地方。没多久,铃铛声响,马车缓缓动了。

    阳光从车帘缝隙钻进来,落在晃晃悠悠的车厢木板上。车轮碾过地面,咯噔咯噔的,像敲在心上。车厢里静得很,只有众人的呼吸声,偶尔夹杂一两声咳嗽。

    魏道安把脸贴在车壁上,从缝隙往外看。满眼都是土黄色—土路、土地、灰蒙蒙的天,偶尔能看见几棵枯瘦的树,叶子被太阳晒得发蔫发白。远处的山在热浪里扭着,像要化了似的。

    车队长得望不到头,前后都是黑压压的甲士,中间几十辆马车被夹在中间慢慢挪。黑色的玄鸟旗在黄土风里飘着,图案时展时卷,像在挣扎。

    魏道安盯着那些旗子,脑子里忽然冒出来一句“振长策而御宇内,吞二周而亡诸侯”。高中背过的《过秦论》,早忘得差不多了,这会儿身临其境,倒莫名记了起来。

    这可是始皇帝的车队—那个横扫六国、一统天下的帝王,最后的巡游。而他,一个两千多年后的外科医生,就缩在这浩浩荡荡队伍的角落里,跟着一群陌生人,往沙丘去。

    魏道安挪开贴在车壁的脸,靠回车厢,闭了眼。他不知道车队走了多久,只觉得太阳越来越毒,车厢里越来越闷,汗臭、脚臭混着草药味,呛得人喘不过气。有人脱了衣服,有人低声骂娘,还有人靠着车厢打起了鼾,声音盖过了车轮声。

    魏道安也困,却怎么也睡不着。平原津、黄河、沙丘,这三个词在脑子里转来转去,挥之不去。他清楚,平原津是黄河渡口,过了这儿,再往前就是沙丘宫—公元前210年七月,始皇帝便是在那儿驾崩的。

    他盯着车厢顶,暗自琢磨日子。不知道今天具体是几号,但始皇帝肯定还活着,他有机会见到这个只在书里读过的人物,也能亲历那场改变历史的权力变局。可这份“机会”,他半分也不想要,他只想回家。

    马车忽然猛地停了,车厢里的人都被晃得东倒西歪。外面传来一阵嘈杂,有人喊,有马嘶,还有急促的脚步声。

    “咋了?”有人问了一句,没人应声。

    车帘被掀开,一张陌生的脸探进来:“都下来,到渡口了。”

    魏道安跟着其他人跳下车,阳光一下子砸过来,晃得他睁不开眼。他用手挡着光,缓了好一会儿,才看清眼前的景象—奔腾的黄河。

    他在电视上、照片里见过黄河,可眼前的黄河,和记忆里完全不一样。水黄得发红,像掺了血,河面宽得望不到对岸,只能看见水天相接处的一道黑线。河水翻滚的声音,像一头巨兽在咆哮,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浓重的水腥气和泥沙味,打在脸上黏糊糊的。

    渡口边停着几十艘大木船,每艘都能装几十个人。船夫们在船上忙得脚不沾地,搬东西、牵马、喊号子,号子声粗哑有力,是从胸腔里吼出来的:“嗨哟!嗨哟!”

    魏道安站在人群里,望着滔滔黄河,忽然想起了妻子。那年他们去三门峡旅游,站在黄河边,妻子问他:“古人看黄河,是不是和我们一样?”他说应该一样,黄河又不会变。妻子又问:“那古人看到这水,会想些什么?”他当时打趣说,可能怕决堤吧。

    现在他才懂,两千年前的人,想的从来都是怎么活下去。

    “魏医官。”一只手拍在了他的肩膀上。魏道安回头,是夏太医令。老头眯着眼望着黄河,阳光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像刀刻的一样深。

    “第一次见黄河?”夏太医令问。

    魏道安点了点头。

    “怕?”

    魏道安愣了愣,他不知道老头问的是怕水,还是怕渡河,或是怕别的。没等他回答,老头就自顾自说了下去:“老夫第一次渡黄河,吓得腿都软,渡多了,就不怕了。人啊,都是怕着怕着,就不怕了。”

    魏道安没接话,只是看着他。夏太医令又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找你同车的人,准备上船。”说完,转身就融进了人群里。

    魏道安往船的方向走,刚到跳板边,就遇上了乱子—一匹黑马不肯上船。那马高大矫健,皮毛油亮,一看就是匹好马,却四蹄钉在地上,任凭几个士兵又拉又推,死活不动,眼睛瞪得溜圆,鼻子里直喘粗气,浑身都在抖。

    魏道安心头一紧,想上前帮忙,却不知道该怎么做。这时,一个骑马的军官走过来,二话不说,抽出马鞭就往马身上抽。

    “劈啪!”一鞭下去,马疼得嘶鸣起来,前蹄扬起,差点把拉着它的士兵拽翻,可还是不肯动。军官气极,一鞭接一鞭地抽,鲜血顺着黑色的皮毛往下淌。

    魏道安忍不住往前迈了一步,胳膊却突然被人拉住了。回头一看,是同车的那个年轻医官,他冲魏道安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警告,还有几分无奈的同情。

    “别多事。”年轻医官压低声音说。

    魏道安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匹被抽得发抖的马,再看了看还在甩鞭子的军官,终究还是退了回去,低下头,不敢再看。

    最后,那匹马被蒙上眼睛,硬生生拖上了船。它站在甲板上,四条腿抖得像筛糠,连害怕都没法让人看见。魏道安站在不远处,忽然觉得自己和这匹马很像—都被蒙着眼,都不知道前面是什么,都在怕,可又不得不往前走,不走,就会挨罚。

    船开了。黄河水在船底翻滚,像闷雷在响,船身晃得厉害,一会儿被浪推上去,一会儿又摔下来。有人受不了,趴在船边吐,酸臭味很快弥漫开来。还有人急着念经,念得又快又乱,像是在求平安。

    魏道安靠在船舷上,死死抓着栏杆。他不晕船,可心里怕—怕船翻,怕掉进这浑浊的黄河里,被浪卷走,再也回不来。他眼睛死死盯着对岸的黑线,看着那线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渐渐能看见对岸的树、人群,还有那些熟悉的黑旗。

    船靠岸时,魏道安的手已经麻了,掌心全是汗。他跟着人群下船,踩在软乎乎的土地上,风里还是水腥气,却多了点青草的味道,还有一丝烧柴的烟味。

    他回头望了一眼黄河,河水还在翻涌,船还在来回摆渡,人喊马嘶不绝于耳,太阳依旧毒得晒得头皮发疼。夏太医令的话又冒了出来:“怕着怕着,就不怕了。”他不知道这话对不对,但他知道,自己已经渡过了这道难关。前面还有多少难,不知道,但既然过了这一道,就只能往前走。

    车队在对岸重新整队,魏道安回到原来的马车上,还是那些熟悉的陌生人。角落里的年轻医官冲他浅浅笑了笑,又低下头忙自己的事。铃铛响了,马车再次启动,咯噔咯噔,继续往前。

    魏道安靠在车厢上,从车帘缝隙往外看,太阳已经偏西了。荒野还是那片荒野,路边却渐渐有了变化—出现了农田,荒着的比种着的多;出现了村舍,大多空着,偶尔有几户冒着烟;还有人,都远远地躲着车队,低着头,不敢多看一眼。

    看着这些躲着的人、荒着的田、冒着烟的村舍,魏道安才算真正懂了“秦末”这两个字的分量。不是书里那句轻飘飘的“天下苦秦久矣”,是百姓在皇权下的小心翼翼,是活下去的艰难。

    马车继续走,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远处地平线上,忽然出现了一座城—没有高楼,没有灯火,还是土黄色的城墙,不高,却长得望不到头,城墙上飘着黑旗。

    “沙丘。”有人低声说了一句。

    魏道安浑身一震,眼睛死死盯着那座城。暮色里,它安安静静地蹲在地上,像一头张着大口的巨兽,等着他们进去。最后一抹余晖洒在城墙上,把土黄色染成了暗红色。

    他手心又开始冒汗,他清楚那座城里有什么—始皇帝、赵高、李斯、胡亥,还有他这个想回家的丈夫、父亲,一个被命运扔进这场风暴里的普通人。

    马车越走越近,沙丘城的轮廓越来越清。魏道安仰起头,闭了眼,脑子里全是妻子和女儿,还有那杯没来得及喝的热牛奶。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走出这座城,可他知道,他必须进去。

    所有人都在往里走,他裹挟在人群中,身不由己。从渡过黄河的那一刻起,他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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