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风卷着碎雪,敲打着长乐宫的琉璃瓦,将庭院里的红梅吹得落了一地。吕雉坐在正殿的暖榻上,看着宫女们往铜炉里添银骨炭,眼神沉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娘娘,各宫的夫人都差不多到齐了,就差戚夫人和薄姬娘娘了。”贴身宫女翠儿低声禀报,手里捧着烫好的玉酒壶。
吕雉端起茶盏,指尖在温热的杯壁上划过:“薄姬不来也正常,她素来不掺和这些。至于戚懿……”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她会来的。”
今日这场“赏梅宴”,名义上是宴请后宫妃嫔共赏初雪红梅,实则是她为戚懿设下的局。前几日吕产回报,说戚懿不仅拉拢了薄姬,还暗中接触了掌管刑狱的廷尉,显然是想在朝堂上给吕党下绊子。吕雉怎能容她这般放肆?
她要借着这场宴席,当着众人的面,撕下戚懿那层“宠妃”的假面,让她身败名裂。
宫门外,戚懿正踩着铺了毡垫的石板路往里走。青黛给她拢了拢狐裘披风,低声道:“夫人,刚才看到吕媭带着几个宫女往后厨去了,神色鬼祟的。”
戚懿抬头,望了眼正殿方向透出的暖光,眸中闪过一丝锐光:“知道了。把那个锦盒拿好。”
青黛连忙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锦盒,紧紧攥在手里。那里面,是戚懿昨夜挑灯准备的“应对之策”。
踏入正殿时,满殿的笑语声忽然静了一瞬。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戚懿身上——她穿了件石榴红的蹙金绣袄,裙摆上用银线绣着缠枝莲,衬得那张本就明艳的脸愈发夺目。与满殿素色或浅碧的宫装相比,竟有种鹤立鸡群的张扬。
吕雉端着酒杯的手微微收紧,随即又松开,笑道:“戚妹妹可算来了,快入座吧。”
戚懿屈膝行礼,目光扫过在座的妃嫔——大多是些依附吕雉的老面孔,只有几个低位份的姬妾眼神闪烁,显然是被硬拉来凑数的。她从容走到吕雉左下首的位置坐下,恰好与斜对面的吕媭对上视线。
吕媭是樊哙的妻子,吕雉的亲妹妹,素来与戚懿不对付,此刻正用怨毒的眼神剜着她,嘴角却挂着假笑:“戚夫人今日真是光彩照人,难怪陛下天天往戚云殿跑呢。”
这话明着夸赞,暗着却在说她“媚主惑上”。旁边立刻有人附和着笑起来,语气里满是嘲讽。
戚懿端起侍女递来的茶,轻轻吹了吹浮沫:“吕夫人说笑了。陛下念着臣妾,不过是因为臣妾笨手笨脚,连茶都沏不好,总得陛下亲自盯着才放心。哪像吕夫人,跟着樊将军南征北战,不仅能为将军红袖添香,还能帮着处理军务,这才是真正让陛下省心的贤内助呢。”
这话既捧了吕媭,又暗讽她“干政”——樊哙是武将,吕媭插手军务,本就不合规矩。吕媭的脸瞬间涨红,想反驳却又找不到话头,只能狠狠瞪了戚懿一眼。
吕雉适时开口打圆场:“好了,都是自家姐妹,别拌嘴了。来人,上酒菜。”
很快,一道道佳肴被端上桌。玉盘里的清蒸鲈鱼、琥珀色的醉蟹、油亮的烤鹿肉,都是宫中珍品。吕雉亲自给戚懿夹了一块鹿肉:“妹妹尝尝这个,是北疆刚送来的,据说能补气血。”
戚懿看着盘中的鹿肉,眸光微闪。前世她就吃过吕雉“特意”送来的补品,里面掺了慢性毒药,让她缠绵病榻了半个月,错过了刘邦册立如意为赵王的关键时机。
她放下筷子,笑意盈盈地推回去:“多谢皇后娘娘体恤,只是臣妾前几日偶感风寒,太医说要忌荤腥。倒是这盘梅花糕看着不错,臣妾就借花献佛,敬娘娘一杯吧。”
说着,她端起酒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那梅花糕是后厨刚蒸好的,上面点缀着鲜红的梅瓣,看着倒比鹿肉更合时宜。
吕雉看着被推回来的鹿肉,眼底闪过一丝诧异——这戚懿,竟比从前警觉了?她不动声色地示意翠儿:“既然妹妹不适,就换些清淡的来。”
酒过三巡,吕媭忽然拍了拍手,几个舞姬抱着琵琶走了进来。为首的舞姬身姿婀娜,正是吕雉从吕家选来的亲信,据说弹得一手好琵琶。
“皇后娘娘,臣妇听闻戚夫人善舞,尤其擅长楚舞,”吕媭故作热情地说,“今日梅花开得正好,不如请戚夫人献舞一曲,给大家助助兴?”
这话一出,满殿的目光又聚焦在戚懿身上。谁都知道,戚懿的楚舞是刘邦最爱的,可在这种场合被“点名”献舞,与伎妾无异,分明是羞辱。
几个依附吕雉的妃嫔立刻跟着起哄:“是啊,戚夫人就跳一曲吧,我们也开开眼。”
戚懿放下酒杯,脸上笑容未减:“吕夫人说笑了,臣妾今日穿得厚重,跳起舞来像个圆滚滚的球,岂不是扫了大家的兴?”她指了指那几个舞姬,“倒是这位姐姐,看着身段轻盈,想必舞技更胜一筹,不如让我们一饱眼福?”
那为首的舞姬显然没料到她会反将一军,愣在原地,求助似的看向吕雉。
吕雉端起酒杯,慢悠悠地说:“妹妹这是不给姐姐面子?”
戚懿起身,敛衽一礼:“娘娘言重了。臣妾并非不愿跳,只是……”她话锋一转,看向刘邦的贴身内侍,“昨日陛下还说,臣妾的舞只许他一人看,若是在别处跳了,就要罚臣妾抄十遍《女诫》呢。臣妾胆子小,可不敢违逆陛下的意思。”
搬出刘邦当挡箭牌,是戚懿早就想好的对策。果然,这话一出,刚才起哄的人都闭了嘴——谁也不敢拿刘邦的话当儿戏。
吕媭气得咬牙,却只能讪讪坐下。
吕雉眼底的寒意更甚,她给翠儿使了个眼色。翠儿立刻会意,捧着一个锦盒走上前:“皇后娘娘前几日得了一匹云锦,说是做件舞衣正好,想请戚夫人试试尺寸。”
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匹流光溢彩的云锦,上面用金线绣着凤凰图案。戚懿看到那凤凰的眼睛时,瞳孔骤然一缩——那竟是用鸽血红宝石缀成的,在烛火下闪着妖异的光。
她记得这匹云锦!前世吕雉就是用它做了件舞衣送她,结果在刘邦面前“不小心”扯破衣袖,露出里面绣着的“凤凰于飞”图案——那图案的规格远超妃嫔礼制,被吕党抓住把柄,说她“僭越谋逆”,虽然后来被刘邦压了下去,却让她在朝臣心中的形象一落千丈。
“这云锦太过贵重,臣妾不敢受。”戚懿后退半步,语气恭敬却坚定,“而且臣妾笨手笨脚,怕是会弄坏了这么好的料子,还是留给更合适的人吧。”
“妹妹这是嫌礼物轻?”吕雉的声音冷了几分。
“娘娘误会了,”戚懿从青黛手中拿过那个锦盒,打开,“臣妾也给娘娘备了份薄礼。这是臣妾亲手绣的平安符,用的是如意胎发混着艾草绣的,据说能驱邪避灾,还请娘娘笑纳。”
锦盒里是一个素色锦囊,上面绣着简单的“平安”二字,针脚细密,透着一股朴素的真诚。与那匹云锦相比,显得格外寒酸,却又让人挑不出错处——哪有拒收平安符的道理?
吕雉看着那个锦囊,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她精心准备的羞辱和构陷,竟被戚懿用这种“以柔克刚”的方式一一化解,这让她如何不气?
就在这时,那为首的舞姬忽然“哎呀”一声,琵琶掉在地上,琴弦断了一根。她慌忙去捡,却脚下一滑,直直朝着戚懿扑了过去!
这一扑又快又猛,显然是想将戚懿推倒,最好能让她撞到桌角,出个洋相。满殿的人都惊呼起来,连吕雉都坐直了身子,等着看戚懿狼狈的模样。
戚懿却像是早有预料,在舞姬扑过来的瞬间,她看似慌乱地往旁边一躲,实则用手肘轻轻一撞——那力度不大,却正好撞在舞姬的肋下。舞姬惨叫一声,失去平衡,重重摔在地上,正好撞翻了旁边的酒壶,酒水泼了她满身。
“妹妹没事吧?”戚懿故作惊慌地扶住桌角,“姐姐怎么这么不小心?”
那舞姬趴在地上,疼得说不出话,只能用怨毒的眼神看着戚懿。谁都看得出,这一摔绝非意外,可戚懿躲得“恰到好处”,倒像是舞姬自己不小心。
吕雉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没用的东西!还不快滚下去!”
舞姬被拖下去时,戚懿看到她袖口闪过一抹熟悉的银亮——那是吕家特制的袖箭,看来吕雉不仅想羞辱她,还想趁机伤她!
“让妹妹受惊了。”吕雉强压下怒火,端起酒杯,“来,姐姐敬你一杯,压惊。”
戚懿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知道这杯酒绝不能喝。她忽然捂住嘴,咳嗽起来:“咳咳……娘娘恕罪,臣妾这风寒怕是又犯了,实在喝不了酒。青黛,扶我回去吧。”
“这就走了?”吕媭不依不饶,“宴席还没散呢。”
“实在对不住各位姐姐,”戚懿弯着腰,一副虚弱的样子,“等臣妾病好了,再亲自向娘娘和各位赔罪。”
吕雉看着她这副模样,知道今日再难下手,若是强留,反倒显得自己小家子气。她挥了挥手:“既然妹妹不适,就回去歇息吧。”
戚懿被青黛扶着,踉跄着往外走。经过殿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正好对上吕雉冰冷的目光。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相撞,没有言语,却仿佛有刀光剑影在交锋。
走出长乐宫,寒风一吹,戚懿立刻直起了腰,哪里还有半分虚弱的样子。青黛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夫人,刚才太险了!那舞姬分明是故意的!”
“吕雉想置我于死地,怎么会让我轻易脱身?”戚懿拢紧披风,眼中闪过一丝冷厉,“不过她越是急,破绽就越多。”她从袖中取出一枚银针,那是刚才趁乱从地上捡的——上面沾着一点黑色的粉末,正是那断弦的琵琶上掉下来的。
“这是什么?”青黛好奇地问。
“能让人手滑的药粉,”戚懿将银针收好,“吕媭倒是用心了。”
回到戚云殿,戚懿立刻让人去查那个被拖下去的舞姬。半个时辰后,内侍回报:“那舞姬被拖到偏殿后,就被吕媭的人打死了,尸体已经扔进乱葬岗。”
“意料之中。”戚懿并不意外。吕雉向来如此,用完即弃,毫不留情。
她走到窗边,看着长乐宫方向的灯火,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今日这场宴席,吕雉虽然没能如愿羞辱她,却暴露了吕党的急功近利。这反倒是个机会——一个让刘邦看清吕雉真面目的机会。
“青黛,”戚懿转身,“备笔墨,我要给陛下写封信。”
信上,她没有提宴席上的明枪暗箭,只说“皇后娘娘设宴赏梅,席间吕夫人提及樊将军军务繁忙,臣妾想起陛下曾说北疆需严防,特提醒陛下留意”。寥寥数语,却将吕媭干政的事,不动声色地捅到了刘邦面前。
写完信,戚懿将其交给心腹内侍,看着信鸽消失在夜色中,她知道,这场与吕雉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而长乐宫内,吕雉正将一个茶杯狠狠摔在地上:“废物!一群废物!连个女人都对付不了!”
翠儿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娘娘息怒,是戚懿太狡猾了……”
“狡猾?”吕雉走到窗边,望着戚云殿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狠厉,“那就别怪我心狠了。去告诉吕产,按第二套方案行事。”
寒风卷着碎雪,拍打在窗纸上,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极了谁在暗处的低笑。后宫的这场风暴,显然还将继续升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