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巷的阴寒,是刻进骨髓的毒。
戚懿被塞在冰冷的陶罐里,四肢早已被生生斩断,眼前是永恒的黑暗,耳边只剩血沫翻涌的嗬嗬声。肌肤被腐虫啃噬的剧痛,远不及心口那道被活活剜开的血窟窿——她的如意,她那刚满十岁的孩儿,被吕雉一杯毒酒灌下肚,小小的身子僵在她面前时,眼睛还睁着,像是在问“娘亲,为什么”。
“人彘……这名字,倒是配她。”
吕雉那淬了冰的声音就在耳畔,带着胜利者的残忍笑意。戚懿想扑过去撕碎那张伪善的脸,可喉咙早被烫烂,只剩血泪从空洞的眼窝涌出。
凭什么?
她为刘邦舞了十年楚腰,换来的是四肢尽断;她拼着性命生下如意,却护不住他一日安稳;戚氏满门为大汉征战,最终落得个抄家灭族的下场!
而吕雉,那个毒妇,踩着她和如意的尸骨,临朝称制,权倾天下!
“我戚懿……若有来世……”
滔天恨意冲破喉咙,化作无声的嘶吼。血雾翻涌中,剧痛骤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兰芷香——那是她戚云殿独有的熏香!
“夫人!您醒醒!”
急切的呼唤拉回神智,戚懿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绣着缠枝莲的粉纱帐,指尖触及的是温热的云锦被。她下意识抬臂,一双白皙纤细、完好无损的手赫然在目!
“夫人,您魇着了?”青黛的脸凑近,眼底满是担忧。
青黛?
戚懿瞳孔骤缩。她的大侍女,早在三年前就被吕雉以“冲撞主母”为由,杖毙在宫门前!
“现在……是何时?”她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带着颤抖。
“回夫人,是汉高帝十一年啊。”青黛扶她坐起,递过温水,“陛下刚平定英布叛乱,这几日正歇在未央宫呢。”
汉高帝十一年!
刘邦还在!吕雉尚未独大!如意……
戚懿猛地掀被下床,赤着脚就往偏殿冲。青黛惊呼着追上去,却见她一把推开暖阁门,直直扑向乳母怀中那个粉雕玉琢的孩童。
“娘亲?”三岁的刘如意被吓了一跳,软糯的小手抓住她的衣襟,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满是懵懂。
温热的小身子在怀里蠕动,带着奶香的呼吸拂过颈窝。戚懿死死抱着他,指甲几乎掐进孩儿肉里,眼泪像决堤的洪水——是真的,她的如意还活着!她真的回来了!
“娘亲……疼……”刘如意委屈地瘪嘴。
戚懿猛地回神,慌忙松开手,指尖抚过孩儿光滑的脸颊、温热的脖颈,确认他四肢健全,心跳有力。她低头,在如意额头印下一个滚烫的吻,声音哑得不成样:“娘在,娘再也不放手了。”
前世的天真愚蠢,是剜心的刀。
她总以为有刘邦的宠爱便高枕无忧,仗着几分恩宠就敢与吕雉争储,却不知那帝王的爱薄如蝉翼,一遇风雨便碎得彻底。她不懂朝堂险恶,不晓人心诡谲,更不知兵权在握才能安身立命,最终落得个任人宰割的下场!
“夫人,您脸色好差,要不要传太医?”青黛端来外袍,见她眼神翻涌,竟有些怕。
戚懿抬眼,眸中已无半分泪意,只剩淬了冰的狠厉。她接过外袍,指尖划过绣着鸾鸟的金线,缓缓勾起唇角——那笑容里,藏着从地狱爬回来的恶鬼。
“不必。”她淡淡道,“去备些陛下爱吃的糟鱼,我要去未央宫。”
青黛一愣:“可陛下今早说要歇在皇后宫里……”
吕雉么?
戚懿笑意更冷。前世这个时候,吕雉正因刘邦独宠她而妒火中烧,暗中已开始剪除她的羽翼。这一世,她怎会再给对方机会?
“陛下最疼如意,”她轻抚着怀中孩儿的发顶,声音轻柔却带着雷霆万钧,“他见了如意,自然会过来。”
青黛虽不解,还是应声退下。暖阁里只剩母子二人,戚懿低头看着如意,指尖轻轻描摹他的眉眼。
“如意,”她轻声说,眼底是与温柔不符的决绝,“娘教你一句话——想要的东西,要自己抢;挡路的人,要亲手杀。记住了吗?”
刘如意似懂非懂,只是咯咯笑着抱住她的脖子:“娘说的都对!”
戚懿闭上眼,吕雉那张得意的脸、永巷的腐臭、如意冰冷的身体……一幕幕在脑海炸开。再睁眼时,已是锋芒毕露。
刘邦的宠爱?她要。但这一次,不是用来争风吃醋,而是要借他的势,掌自己的权。
太子之位?她要争。但不是为了让如意做任人拿捏的傀儡,而是要让他站在自己亲手打下的江山里。
吕雉的命?她要取。但不止于此——她要吕党覆灭,要吕雉尝遍她受过的苦楚,要这大汉的万里江山,最终姓戚!
“夫人,车驾备好了。”青黛在外禀报。
戚懿起身,将如意交给乳母,细心叮嘱:“看好殿下,不许任何人靠近,尤其是……皇后宫里的人。”
最后几个字,她咬得极重,带着彻骨的寒意。
铜镜里映出一张年轻貌美的脸,眉眼间还带着未脱的娇憨。但戚懿知道,这具皮囊下,是从地狱归来的复仇者。
她对着镜中人勾唇,无声立誓:
吕雉,等着我。
这一世,我不做笼中雀,要做执刀人。
这大汉的天,该变了。
马车驶向未央宫的路上,戚懿掀开帘角,望着宫道两侧熟悉的宫墙。阳光正好,洒在琉璃瓦上泛着金光,一如前世最风光的日子。
但她清楚,这平静之下,是汹涌的暗流。
而她,戚懿,将是掀起这场风暴的人。
复仇的棋局,从此刻落子。第一步,便是夺回刘邦的心——不是用爱,是用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