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傍晚。
清水村,林家小院,
日头西沉,暑气未消,但晚风已带上了些许凉意。
短短三四日光景,林家小院内外已是一番新气象。
地里的蝗虫,经过全家前些日子全力以赴的围剿,加上这几日林清山和林清舟每日不懈的巡视,补漏,终于被清理得七七八八。
虽不敢说绝了根,但至少那令人头皮发麻的虫卵块和乱蹦的若虫已不见踪影,粟米苗总算能挺直腰杆,在晚风里舒展着劫后余生的绿意。
全家人都松了口气,这桩悬了多日的心事,总算是暂时了了。
而院子里最大的变化,莫过于驴房的焕然一新,不过如今该叫猪圈了。
齐腰高,尺许厚的黄泥矮墙早已干透,呈现出一种沉稳的土黄色,内壁被张春燕拍打得光滑结实。
矮墙围出的方寸之地里,地面也用剩余的黄泥垫高,拍实,平整略带斜度,便于排水。
一个用厚实木料新打的栅栏门稳稳地安在缺口处,门闩牢固。
整个猪圈看起来敦实、干净,透着一股子过日子的扎实劲儿。
“清山,去把那小祖宗请回它的新宅吧!”
张春燕系着围裙从灶房出来,一边擦手一边笑着朝兔屋努努嘴。
那猪崽在兔屋挤了几天,跟几只兔子倒是相安无事,就是越发懒散肥硕了。
“得令!” 林清山笑着应了一声,搓搓手,朝兔屋走去。
晚秋和林清河也好奇地跟过去看热闹。
兔屋门一开,那只已颇有分量的半大猪崽正摊在干草堆上,肚皮一起一伏,睡得正香,旁边几只兔子谨慎地蹲在角落。
听到动静,猪崽懒洋洋地睁开一条眼缝,哼唧了一声,似乎不满被打扰。
“起来吧你,给你盖了新房子,比这兔窝宽敞多了!”
林清山弯下腰,伸手去抱。
那猪崽似乎预感到了要搬家,耍起赖来,四蹄蹬地,身子往下沉,嘴里发出不情愿的“嗷嗷”声,使劲往干草里钻。
“嘿,还不乐意?由得你!”
林清山笑骂,手上加了把劲,一把将沉甸甸,肉乎乎的猪崽抱了起来。
猪崽在他怀里拼命扭动,叫声更响了,引得院里的周桂香和张春燕都看了过来,忍俊不禁。
“真是头享福不知福的懒猪!”
晚秋在一旁拍手笑道,
“你瞧瞧你那新家,多结实!多干净!”
林清河也打趣,
“就是,咱家这猪圈,说是全村独一份也不为过,谁家的猪不是住个草棚子?就你,还能住上这带梁的,正经八百的好房子!”
这话倒不假。
这驴房盖起来没多久,木料都还结实,屋顶也整齐,原本指望着给家里出力气的,可惜老驴没福气。
如今倒是便宜了这头肥猪。
林清山抱着挣扎的猪崽,几步走到崭新的猪圈前,拉开木栅栏门,小心地将它放了进去。
猪崽一落地,先是愣了一下,大概是不习惯这陌生又空旷的环境,警惕地转着小眼睛四处嗅闻。
但很快,它发现了墙角食槽里张春燕早备好的,拌了豆渣和嫩菜的乔迁宴,立刻把那点不安抛到了脑后,欢实地“哼哧哼哧”埋头大吃起来。
“瞧瞧,有吃的就是娘!”
周桂香抱着知暖走过来,看着猪崽那馋样,也笑了。
“这下好了,它住得舒坦,咱们也省心,这墙结实,门也牢,不怕它折腾。”
张春燕满意地看着猪圈,又看看里面狼吞虎咽的猪崽,眼里满是成就感,
“好好吃,好好长膘,年底可就指望你了。”
一家人正说笑间,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林茂源背着药箱回来了。
他脸上带着惯常的平静,但眉宇间比前几日似乎松快了些。
“爹回来了!”
“正好,洗洗手,准备吃饭了。”
周桂香招呼道,
“今儿个咱们的猪将军乔迁新居,伙食也好点,贴了白面饼子呢。”
饭桌上,除了常吃的菜粥,炒豆角,还有一碟淋了香油的凉拌菜,主食是掺了白面的贴饼子,带着焦香。
一家人边吃边聊。
“地里的虫子,今儿个我跟清舟又细细捋了一遍,南坡,河滩都看了,确实干净了,往后每天早晚看一眼就行。”
林清山汇报道。
“纸扎又做了几件,金童玉女各几对,还有个小的纸宅院,样子都不错。”
林清舟接口。
“猪圈也彻底弄利索了,猪也住进去了。”
张春燕笑着总结。
林茂源听着,慢慢嚼着饼子,脸上露出欣慰的神色,
“好,都好,地里稳住了,家里进项也没停,猪圈也成了,这几日,大家都辛苦了,总算是能稍微喘口气了。”
“是啊,可算是能喘口气了。”
周桂香也感慨,给林茂源夹了筷子菜,
“他爹,你镇上坐堂也辛苦,外头没啥新动静吧?”
林茂源知道她问的是什么,摇摇头,
“还是那些传言,翻来覆去地说,徐家好像在张罗丧事,动静不小。”
“那估计是要大办一场哦?”
“嗯呐...”
吃完饭,林茂源放下碗筷,对周桂香道,
“桂香,趁着这几天松快,我估摸着,荒地的事不能再拖了,
等会儿天还没全黑,我去德正哥家一趟,把地契文书拿过去,请他做个中间,把该按的手印按了,该过的明路过了,
早点把地契拿到手,咱们心里也踏实,也好打算。”
周桂香眼睛一亮,连连点头,
“是是是,该去了!这事儿悬了好些天,落地为安,你去吧,家里我收拾。”
林清山兄弟几个也振奋起来。
买了地,开了荒,家业才算真正有了拓展的根基。
林茂源起身,揣上些银钱,便出了门,朝着村子中央李德正家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