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完了是好事!”
林清山抹了把嘴,接口道,声音因饱食而恢复了点中气,
“说明咱们东西好,有人认!等地里这阵忙过去,再多做就是了!这可是实实在在的进项!”
林茂源用粗布巾擦了擦手,目光在家人疲惫却因这意外进项而稍显振奋的脸上扫过,
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这两日只顾着地里,镇上我也两天没去了,虽说跟东家的告了假,但总不去也不是个事儿。”
他看向林清舟几个,
“还有你们,这纸扎的营生,既然开了头,见了进项,就不能轻易断了,做熟了的手艺,停下来再生疏,也耽误挣钱。”
他放下布巾,语气变得更有条理,带着一家之主的决断,
“我看这样,明儿个,我回镇上去坐堂,你们呢,上午都别急着下地了,
清舟,清河,晚秋,你们仨上午就在家,抓紧把剩下的那点材料用了,能做出几对是几对,
大头的地,咱们这两天已经清理得差不多了,剩下的那些边角,薄地,不那么急,下午再去慢慢收拾,一天弄不完就两天,三天,总能收拾出来,
既然定了这是个营生,就不能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眼下地里是大事,可家里的进项也是正事,不能顾此失彼。”
周桂香听了,连连点头,
“他爹说的是!今儿个我看那地里,最要紧,虫卵最多的几块,咱们都过了一遍了,
剩下的,确实可以缓一缓,抽空慢慢弄,这纸扎能卖钱,可是实实在在的!
上午你们在家做,我还能帮把手,糊个纸,递个东西,春燕看孩子做饭,也便宜,
下午日头没那么毒了,你们再去地里,我跟着去搭把手,两不耽误!”
林清舟略一思索,也觉得有理。
治蝗是持久战,不可能一两天毕其功于一役。
家里的生计却是一刻不能停。
他点头道,
“爹安排得妥当,上午我们抓紧些,把剩的彩纸,竹篾都用上,应该还能赶出三四对,
下午再去地里,把南坡那块石头地的边角清一清,那块地石头多,庄稼长得稀,虫子藏身的地方也有限,倒不是最急的。”
林清河道,
“上午糊纸扎精细,用的是巧劲,不碍事,下午再去挥锄头。”
晚秋也吃着饭点头,一副饿狠了的样子,也不说话,
林清山见弟弟妹妹都有活干,抓了抓头发,
“那我呢?我上午干啥?让我坐那儿糊纸人,我可坐不住!”
张春燕笑骂,
“你个粗性子,让你做精细活才是糟践东西!你哪有闲着的时候哦,家里砍柴,砍竹子,那样不要你?”
“哎!这个我行!”
林清山一听是出力气的活,立刻来了精神,
一家人你一言我一语,很快就把第二天的活计安排得明明白白。
既有分工,又能兼顾,心里都踏实了不少。
疲惫依旧,但那种被巨大压力催逼着的焦灼感,却因这有条理的安排和对生计的积极筹划,而冲淡了许多。
夜深了,油灯渐暗。
林茂源和周桂香又低声商量了几句明日去镇上要带的东西,
顺便问问医堂里可有相熟的人能打听打听周里正和徐家公子消息的后续,
虽然自家事忙,但邻村发生的这等大事,总让人心里有些不安的挂碍。
孩子们各自洗漱回房。
西厢房里,林清舟就着最后一点灯光,检查着剩下的彩纸和竹篾,心里默默计算着明日上午能做多少。
东厢房里,林清山沾床就睡,也幸好只有些累极了的粗气喘着,不然林清山要是打鼾,两个娃娃才有的闹腾。
正房,林茂源与周桂香卧房。
昏黄的油灯下,周桂香小心翼翼地将晚上张春燕交来的一百七十文铜钱,和白天家里原有的几十文零钱归拢在一起,仔仔细细地数了一遍。
“老头子,”
周桂香一边将今晚的铜钱“叮叮当当”地倒进罐里,一边低声对已经脱了外衫,靠在炕头闭目养神的林茂源说道,
“你算算,这两日咱们下地,晚上回来,家里还能有一百多文的进项,
这纸扎的营生,要是能一直这么着,哪怕一天只进几十文,一个月下来,家里光这一项,就能攒下二三两银子!
再加上你每月在仁济堂的束脩和分润...哎哟,这么一想...”
她脸上露出憧憬的光,但随即又叹了口气,掂了掂手里的陶罐,声音低了下去,
“可这手里的银子,怎么还越数越少了呢?
我记得清清楚楚,之前咱们可是攒了整整十九两,外加三百多文,拢共差不多二十两的!
这才几天,就剩...我方才点过了,罐里拢共就十三两多一点了。”
林茂源闻言,缓缓睁开眼,看着妻子那一脸肉痛又困惑的模样,不由得失笑,
带着连日疲惫后的沙哑嗓音道,
“你呀,真是属貔貅的,只进不出,清舟前几日去镇上租书,花了三两银子的押金,这是说好要还回来的,
又买了些做纸扎的染料,杂七杂八加起来,也得有二三两,这不就花了快六两出去?
你掰着手指头算算,可不就剩下这些了?”
周桂香这才恍然,拍了拍额头,
“瞧我这记性!光记着进账,忘了出账了,
租书那三两是能拿回来的...做纸扎的原料钱....”
她又掂了掂陶罐,听着里面银钱碰撞的轻微声响,脸上重新露出笑容,
这次的笑容里多了几分释然和精打细算的满足,
“原料钱花得值!你看看,这才几天,就在回本了!这买卖,做得!”
周桂香把陶罐放回原位,又把钱盒子收好。
做完这些,她才吹熄了油灯,摸黑上了炕,挨着林茂源躺下。
黑暗中,她轻轻叹了口气,带着无限希冀低语,
“老头子,照这么下去,咱家那青砖大瓦房...真是越来越近了,
等荒地批下来,起了作坊,孩子们做起活来更便宜,进项只怕更多...
就是这阵子,地里虫子和家里两头忙,可别把孩子们累坏了。”
“儿孙自有儿孙福,孩子们肯干,你就偷着笑吧。”
林茂源在黑暗中应了一声,声音里也带着对未来的淡淡期许,
但更多的是疲惫,
“睡吧,明儿个还得早起,银子的事,不急在一时,细水长流才是正理。”
“嗯,睡吧。”
周桂香应着,替林茂源掖了掖被角,自己也闭上了眼睛。
连日劳作的疲惫很快袭来,夫妻俩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均匀。
南房里与正房温馨的低语和迅速沉入的睡眠不同,南房里早已是“战况激烈”,
当然,是睡眠的“战况”。
晚秋几乎是脑袋一沾枕头,小呼噜就响了起来,四仰八叉地躺着,一条腿伸出薄被外,另一条腿曲着,胳膊也摊开着,几乎占了小半个炕。
睡梦中似乎还在挥锄头,偶尔还砸吧砸吧嘴,嘟囔两句含糊不清的梦话,大约是“虫子...哪里跑...”
与她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睡在一旁的林清河。
林清河累极,睡得也沉,但姿势规矩许多,侧身蜷着。
晚秋的小呼噜声似乎对他影响不大,又或许是习惯了。
月光透过窗纸,朦朦胧胧地照进屋内,勾勒出小两口一豪放一内敛,却同样沉浸在深沉睡眠中的剪影。
夏夜的微风穿过窗缝,带来一丝凉意,也轻轻拂动着他们额前被汗水打湿又干透的发丝。
整个林家小院,终于彻底陷入了沉睡。
前院后院,鸡兔无声,土黄在窝里发出满足的叹息。
天边那轮将圆未圆的明月,静静洒下清辉,等待着下一个黎明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