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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1章 杀兔子

    六月十二,清水村,林家小院,傍晚。

    周桂香和晚秋背着沉甸甸的收获,踏着夕阳的余晖回到小院时,院子里已经有人了。

    林清舟和林清山也刚从地里回来,正蹲在井台边,就着木盆里的清水哗啦哗啦地冲洗着手脚和农具上的泥土。

    两人都没说话,气氛有些不同寻常的沉闷。

    林清山拧着眉头,用力搓着手指缝里的泥。

    林清舟则微微抿着唇,目光落在晃动的井水上,有些出神,连周桂香她们进门都没立刻察觉。

    与他们这头的沉凝相比,周桂香和晚秋这边却是满载而归的喜气洋洋。

    “哟,都回来啦!”

    周桂香一进院就扬声笑道,脸上带着运动后的红晕和收获的满足,她放下背篓,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快来看看,今儿个收获可不小!”

    晚秋也笑着放下自己的背篓,献宝似的拿起那把野葱,

    “娘挖了野山药,可大了!我还采了野葱、蕨菜、野芹菜,还有几朵松菌!”

    她清脆的声音和欢快的语调,总算冲散了些井台边的沉闷。

    林清山抬起头,挤出一个笑,

    “娘和晚秋回来了,收获是不少。”

    但那笑容有些勉强,目光下意识地和旁边的林清舟对视了一眼。

    林清舟也站起身,用旧布擦着手,看向母亲和妹妹背回来的东西,尤其是那捆粗壮的野山药,点了点头,

    “嗯,是好东西。”

    他语气平稳,但眼底那抹深思并未完全散去。

    就在这时,南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林清河揉着有些发僵的脖颈和酸痛的手腕走了出来,脸上带着长时间专注后的疲惫,但眼神清亮。

    一下午他都窝在屋里抄书,既要快,又得保证字迹工整,不污纸张,极为耗神费力。

    他右手手指的指节处,甚至隐隐有些被笔杆压出的红痕。

    “娘,你们回来了。”

    林清河活动了一下肩膀,看向井台边的两位兄长,敏锐地察觉到了他们之间流动的异常气氛,

    “大哥,三哥,地里的活不顺利吗?”

    “活干完了。”

    林清山闷声道,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正要说些什么,

    就听周桂香利落的说到,

    “天都快黑了,一堆事等着呢!咱们先干活!

    清山,你去把兔子拎出来,准备动手,

    清舟,你帮着打下手,

    清河,你抄了一下午书,歇歇眼睛,也来搭把手,

    晚秋,跟我收拾这些山货野菜,

    春燕,你看好孩子就行了,一会儿血浮血海的,别让孩子靠近了。”

    她一连串的命令下去,方才那点若有若无的沉闷气氛,瞬间被即将到来的,更为具体实在的劳作冲淡了。

    吃饭是顶顶要紧的事,尤其是今晚还有大餐。

    “哎!”

    林清山应得最响亮,转身就朝兔房走去,脚步虎虎生风。

    兔房里,那几只肥硕的大兔子似乎预感到了什么,在栅栏边不安地蹬着后腿,竖起耳朵。

    林清山打开栅栏门,目光锐利地扫过。

    他记着娘的吩咐,要留完整的带毛皮子,便先不抓,而是拿起墙边一个闲置的旧竹笼,动作迅捷地将里面最大最肥壮的三只公兔和两只母兔先后赶了进去。

    五只兔子挤在笼中,惊慌地窜动,发出“咕咕”的叫声。

    “你们五个,真是养的又肥,皮毛又好,哎,下辈子别做兔子了!”

    林清山提着沉甸甸的竹笼走到院子中央早已清空的场地。

    林清舟已经拿了磨得锋利的窄刃小刀和一个接血用的旧木盆过来。

    林清河也从灶房提来半桶温水,准备稍后清洗。

    周桂香和晚秋暂时放下手里的山货,也围了过来。

    晚秋深吸一口气,这是她第一次面对这么多处理,

    有些不忍看,但还是强迫自己学着,农家生活,这类事总要面对。

    周桂香递过几根结实的麻绳,

    “先处理公的,皮子更厚实,绑后腿着,倒吊,血放干净了,这是攒皮子的关键。”

    林清山依言,先从笼中抓出一只最大,灰毛油亮的公兔,麻利地捆住两只后腿,将绳子甩过屋檐下早就准备好的一个结实木钩。

    肥兔顿时被头下脚上地吊了起来,惊慌地拼命蹬踹。

    林清舟上前,一手稳稳托住兔头下颌,另一只手握着那柄窄长锋利的刀子,在兔颈靠近下颌处比划了一下,

    这里下刀,创口小,不损及主要皮张,他眼神专注,手稳如磐石,腕子一沉,刀尖精准地刺入,一划,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

    温热的兔血瞬间顺着刀口涌出,滴滴答答落入下方的木盆。

    兔子的挣扎从剧烈到微弱,最终停了下来,只有肌肉还偶尔抽搐一下。

    “下一个!”

    林清山立刻又抓起第二只公兔,如法炮制。

    林清舟再次上前,重复那精准利落的一刀。

    兄弟俩配合默契,动作流畅,带着一种庄户人家处理生计的严肃与熟练。

    很快,五只肥兔子都被处理好,倒吊在木钩下,滴着血。

    空气中弥漫开新鲜的血腥气。

    晚秋强忍着不适,按照娘的吩咐,去灶膛下掏了些干净的草木灰过来,均匀地撒在木盆边和滴血的地面上,既能吸除血污,也能去味。

    “好了,等血滴得差不多,就趁热剥皮,皮子才完整好剥。”

    周桂香看了看那五只倒吊的兔子,估算着时间。

    她又对林清河道,

    “清河,你去把那锅热水再烧热点,一会儿烫洗膛口和手脚,清山,清舟,准备小刀,案板。”

    林清山和林清舟已经搬来了矮凳和小案板,磨快了另外几把更小巧的剥皮刀。

    滴血将尽,林清山率先解下第一只公兔,平放在案板上。

    林清舟则拿起一把刃薄如纸的小刀,先从兔子后腿内侧下刀,小心地划开皮肉连接处,

    然后顺着腿部,腹部,前肢,一点点将整张兔皮与肉分离。

    他的动作极其细致,刀刃紧贴着皮子内层游走,尽量避免损伤柔软的毛皮和皮下。

    这是一项极需耐心和巧劲的精细活,比直接褪毛费时费力得多,但为了得到完整带毛的好皮子,值得。

    处理好的兔子皮毛

    林清山在一旁协助,固定兔身,翻开皮张。

    晚秋也凑近些看,学习这技巧。

    只见灰褐色的柔软兔皮在刀刃下渐渐与粉白色的肌肉分离,像脱下一件连体衣服,渐渐露出完整光滑的内面。

    一张完整的,带着头尾和四肢的兔皮被小心地剥了下来,摊在旁边的干净木板上,内里还带着体温和些许油脂。

    “真是好皮子!”

    周桂香拿起那张还温热的兔皮,对着灯光看了看,毛色均匀,手感厚实,只有颈下一处小刀口,满意地点点头,

    “绷起来的时候仔细些,别扯坏了形状。”

    晚秋连忙拿起准备好的,用细竹条弯成的方形绷子,和林清河一起,小心地将那张温热的兔皮内里朝上,平整地绷在竹框上,用细麻绳沿着边缘固定。

    绷好的皮子像一面灰褐色的毛毡,需要放在通风阴凉处慢慢阴干,日后才能硝制。

    这边剥着皮,那边林清山已经开始处理第一只兔子的内脏。

    开膛,取出心肝肺肠,分门别类放在不同的陶盆里。

    兔肉被分割成几大块,后腿、前腿、脊背、肋排...分开放置。

    浓烈的生肉和内脏气味弥漫开来,但忙碌的一家人早已习惯。

    第二张,第三张...兔皮也被依次小心剥下,绷好。

    五张带着体温的兔皮并排靠在墙边,成了今晚劳作的第一项重要收获。

    兔肉则堆积了满满两大盆,在油灯下泛着粉嫩的光泽。

    心肝等下水也被仔细清洗,泡在清水中。

    院子里灯火通明,人影幢幢。

    就在第五张兔皮刚刚绷好,林清山开始分割最后一只兔子肋排的时候,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林茂源背着药箱,带着一身外面清凉的夜露气息,踏进了这灯火通明,忙碌非凡又气味复杂的小院。

    他脸上带着一日奔波后的倦色,但看到院子里这般景象,

    绷着的新鲜兔皮,堆积如山的兔肉,忙碌得脸上泛着油光的妻儿,

    各处堆放的山货,灶房透出的温暖火光,以及空气中交织的生机勃勃的喧闹,

    他那双总是温和沉静的眼睛里,瞬间掠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了深深的笑意与了然的温暖。

    “嗬,这是...把咱家的兔子窝端了?还连皮都存上了?”

    林茂源放下药箱,笑着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却更多的是回到家看到这般鲜活景象的放松与愉悦。

    他自然看得出,这是在为冬藏做准备,也是家里日子有起色,舍得吃用的表现。

    “他爹回来了!”

    “爹回来了!”

    周桂香和孩子们几乎同时抬头,脸上都绽开了更明亮放松的笑容。

    就连一直专注于手中活计的林清山和林清舟,也直起身,擦了把额头的汗,叫了声“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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