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舟脚下生风，沿着回村的土路疾走。
他出发得早，办事也利落，虽在镇上几处辗转，又买了抄书纸耽搁片刻，
但赶回清水村时，日头也才将将升到头顶正中，正是晌午前。
推开林家小院的院门，灶房顶上炊烟正袅袅升起，空气里飘着饭菜将熟的香气。
周桂香正在井台边洗菜，见他回来，直起腰，甩了甩手上的水，
“清舟回来啦！事情都办妥了？”
“嗯，都办好了。”
林清舟应着，将沉甸甸的背篓小心卸在堂屋门口阴凉处。
他先回西厢房，从背篓里取出那三本用青布包好的书，珍而重之地放在自己炕头的小木箱里。
又拿出那两刀楮皮纸和毛笔，也收好。
最后才抱起那几个用油纸包得严实，散发着淡淡矿物和植物气味的染料包，想了想，放到了自己屋里的柜子顶上，那里干燥，不易受潮。
做完这些，他才从怀里掏出那个旧褡裢，走到正在灶房门口张罗碗筷的周桂香跟前。
“娘，这是剩下的。”
林清舟将褡裢递过去。
周桂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过褡裢，入手便觉轻了不少。
她解开系带，倒出里面的银钱。
几块大小不一的碎银，和一些散乱的铜板，在灶房门口透进的日光下，闪着冷冷的光。
她没说话，只蹲下身，就着门槛，将银钱仔细分拣，点数。
半晌，周桂香才长长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抬起头，看向站在一旁的林清舟，
“花了...快六两？”
“嗯。”
林清舟点头，声音平稳，
“租书押金三两四钱，租金三百四十文，染料和明矾一千一百文，草纸九十文，抄书纸和笔二百三十文，
拢共...五两零六十文，卖竹编得了六十五文，抵了些。”
林清舟记得很清楚，一一报出来。
近五两银子！
周桂香听得心尖都颤了颤。
庄户人家，一年到头的嚼用，刨开口粮，能攒下二三两银子就算不错了。
这一下子，就去了家里大半积蓄。
她捏着手里那几块碎银，有些牙疼，可她也知道，这钱，都是该花的。
书是给孩子们长见识的，染料是为着冬日纸扎的生计，纸笔更是要紧。
清舟办事有章程，没乱花一文，还知道卖竹编贴补些，已经是极能干了。
“花就花了吧，都是该用的，这钱啊，就像那河里的水，该流出去的时候，攥也攥不住，只要流到该去的地儿，就成。”
周桂香哄了自己一句，又将银钱重新收拢，小心地包回褡裢里。
“书和染料都收好了？”
“嗯。”
“行，先去洗把脸，歇口气，准备吃饭了，今儿晌午炒了马齿苋。”
周桂香说着，站起身，将褡裢仔细揣进怀里，转身又进正房放钱去了。
周桂香从正房出来，见林清舟洗了把脸，抹了把水珠，就又要往外走，不由问道。
“诶，你还出去？”
“我去那边看看清河和晚秋。”
林清舟解释道，
“行，那快去快回，饭一会儿就好。”
周桂香摆摆手。
林清舟出了门，脚步比回来时从容了许多，不多时便到了赵大牛家的院子。
推开院门，只见廊下，晚秋正专注地糊着一个小金童的衣袖，林清河则在旁边调着颜料，给几个已经糊好，晾干的纸人画脸。
条凳上又多了几对做好的，点过睛的小金童玉女，排得整整齐齐。
“三哥回来了？”
晚秋听见动静，抬起头，眼睛一亮。
“嗯。”
晚秋又问，
“三哥，染料买到了吗？贵不贵？”
“买到了。”
林清舟点点头，在旁边的条凳上坐下，神色认真起来，
“正要跟你们说这个，染料是买到了，靛蓝，土黄，赭石各二斤，还买了半斤明矾固色，一共花了一千一百文。”
“一千一百文？”
晚秋倒吸一口凉气，手上的动作都停了。
她知道染料不便宜，但这数目还是让她心里咯噔一下。
一百多文就能买一刀不错的彩纸了，这一下子就花了十刀彩纸的钱！
这成本...
林清舟看出她的惊讶和隐隐的担忧，温声道，
“听着是贵了些，但这是预备着长久用的，这些染料保存得好，放个三五年都不成问题，尤其是靛蓝膏和矿粉，耐存放。”
看晚秋还是一副肉疼的样子，林清舟便继续给晚秋耐心解释，
“二斤靛蓝膏，化开调匀了，染咱们这样的彩纸，染上个大几百张也是够的，土黄和赭石粉用量更省，
摊到每张纸上，成本其实很低，比直接买现成的彩纸，长远看是划算的，
更紧要的是，咱们自己有了染料，就不怕冬天山上没了颜色，或是彩纸断货，涨价。”
林清河在一旁听着，也点头接口，
“三哥说得是，晚秋，你别看这一下子花得多，但这是本钱，就像咱家买猪崽，买鸡苗，不也得先投钱吗？
有了这些染料，咱们冬天甚至明年春天的纸扎颜色就有了保障，
咱们现在做的小金童玉女，一对卖三十文，看着利薄，但做得快，走的是量，
卖个三四十对本钱就彻底回来了，再卖就是净利，这东西卖得快，
我估摸着一两个月，再不济两三个月也就回本了，
薄利多销，靠的就是本钱扎实，不断货。”
晚秋听着，心里的那点担忧渐渐散了。
她是聪明人，一点就透。
是啊，不能只看眼前花出去的钱，得看这钱换来了什么，能用多久。
自家有了染料，就像有了会下蛋的母鸡，虽然买鸡花了钱，但往后就有蛋吃了。
而且正如清河说的，他们现在做的小纸扎，卖的就是个实惠，走量，若是连原料都掌握不了，被人卡了脖子，那才真是麻烦。
“我明白了，三哥。”
晚秋脸上重新露出笑容，
“对了，三哥，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