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终于空了。
那些脚步声、说话声、窸窸窣窣的议论声,全都被关在了门外。
王大牛站在门口,看着那些人一个接一个消失在巷子里。
最后一个人影拐过墙角,看不见了,连脚步声都听不见了。
他站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把院门关上。
门轴“吱呀”一声响,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门闩插上,那根木头横在门后,把外头的光也挡去大半,把那些目光、那些议论、那些指指点点,全都挡在了外头。
他转过身,院子里空荡荡的。
灶房冷着,烟囱里没有烟,灶膛里连个火星子都没有。
堂屋的门开着,里头黑洞洞的。
忽然,东厢房的门后头有了动静。
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地上蹭。
然后门板轻轻动了一下,“吱”的一声,开了一条缝。
王大宝的声音从那道缝里飘出来,又轻又细,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爹...”
那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轻得几乎没有。
又过了一会儿,门才慢慢打开。
王大宝探出半个脑袋,身子还在门后头藏着。
他的眼睛红红的,肿得像两个桃子,脸上还有干了的泪痕,白一道黄一道的。
小脸蜡黄蜡黄的,缩着脖子,整个人弓着背,像一只被吓坏了的小鸡仔,连头都不敢抬。
“爹,我饿了...”
王大牛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双眼睛。
那张小脸,那双眼睛,跟刘大红一模一样。
眉毛一样,鼻头一样,连嘴角那颗小小的痣都一样。
他脑子里忽然闪过刘大红的脸,
她蹲在灶台前烧火的样子,她抱着大宝喂饭的样子,她站在院子里骂他的样子。
那些画面像走马灯似的,在他眼前转。
他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被猛地揪了一下,疼得他喘不上气。
可紧接着,一团火从胸口烧上来,烧得他浑身发烫,烧得他眼睛都红了。
他忽然一巴掌扇过去。
“啪!”
那声音脆生生的,在空荡荡的院子里炸开。
王大宝整个人被打得往旁边一栽,脑袋“咚”的一声撞在门框上,又弹回来。
他捂着半边脸,愣在那儿,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张着,连哭都忘了。
脸上那五个手指印,红红的,肿起来,像贴了块膏药。
“饿了不晓得去烧火?弄饭?!”
王大牛的声音像炸雷似的,震得墙上的灰都簌簌往下掉。
那声音在院子里回荡,嗡嗡的。
王大宝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像开了闸的水,哗哗地往下淌。
嘴巴瘪着,一抽一抽的,想哭又不敢哭出声来,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我...我不会...”
“不会就学!”
王大牛又吼了一声,手指头戳着王大宝的脑门,把他戳得往后退了两步,背撞在门框上,
“学不会我打死你!”
王大宝终于哭出声来了。
那哭声又尖又细,像被踩了尾巴的小狗,一声比一声高。
他捂着半边脸,眼泪哗哗地往下淌,鼻涕糊了一嘴,顺着下巴往下滴。
“我要娘...我要娘....”
这三个字像刀一样,捅在王大牛心口上。
他浑身一震,脸上的肉抽搐了一下,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可那闪动只是一瞬间的事,随即就被更旺的火盖住了。
他转身就去抄那根棍子,攥在手里,
棍子举起来,在空中顿了顿,然后落下去,带着风声,砸在王大宝的背上。
“还要不要?还要不要?!”
王大宝被打得往前扑了一步,整个人趴在地上,棍子又落下来,砸在他肩上,砸在他胳膊上,砸在他背上。
他趴在地上,抱着头,浑身发抖,哭得嗓子都劈了。
“不要了...不要了...我再也不敢了...”
王大牛举着棍子,站在那儿,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看着趴在地上的儿子,那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哭声像断了线的珠子,断断续续的。
他的手在抖,棍子在他手里晃,晃得厉害。
那棍子举在半空中,悬了好一会儿。
他的手慢慢放下来,棍子落在地上,“咚”的一声闷响,滚了两圈,停在大宝身边。
他转过身,走了。
东厢房的门开着,他走进去,把门关上。
门板在身后合拢,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院子里又空了。
灯还亮着,火苗跳得更厉害了,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那光忽明忽暗的,照着趴在地上的王大宝。
他趴在那儿,脸埋在胳膊里,像一只没人要的小狗。
....
巷子里,王保田走得快,像是后头有什么东西在追他一样。
王保全小跑着跟在后头,
“哥!”
他终于忍不住喊了一声,追上去拉住王保田的袖子,
“哥,咱们真就不管了?”
王保田停下来,站在那儿,喘了好一会儿。
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吹得他后背发凉。
他抬头看了看天,天早就黑透了,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星,疏疏落落的。
“管啥管?”
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厉害,
“把王大牛送进去?送进去了,他儿子谁管?村里又多个孤儿,到时候还是咱家的事。”
“管他妈的,他也说了,都是家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