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大红接过来,那小布袋还带着孩子的体温,热乎乎的。
打开一看,里头是一小把野果子,红艳艳的,熟透了,有的还带着两片绿叶子。
“哪儿来的?”
“那边摘的。”
大黑往坡上指了指,那儿有一片矮灌木丛,
“可甜了,我尝过了,不酸的才敢摘给姑。”
刘大红捏了一颗放进嘴里。
轻轻一咬,皮就破了,酸甜的汁水一下子涌出来,满口都是野果子特有的香气,还带着日头晒过的暖意。
她看着大黑那张仰起来等夸奖的小脸,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化开了,软得一塌糊涂。
这孩子,比他爹小时候还懂事。
他爹像他这么大的时候,还只知道满山疯跑,追兔子掏鸟窝,哪会想着给人留吃的。
“甜。”
“真甜。”
大黑咧嘴笑了,眼睛又眯成两条缝。
刘大红站起来,把背篓往上托了托,背带在肩膀上勒出一道印子。
她伸出手,大黑立刻把小手塞进她掌心里,热乎乎的,软软的。
“走,咱们再往前走走,看看还有没有。”
两人踩着落叶往山上走。
大黑走路不老实,专捡有落叶的地方踩,一脚下去沙沙响,他就咯咯笑。
走了一会儿,大黑忽然仰起脸问她,
“姑,我爹的病啥时候能好?”
“快了快了,多吃些东西就能养好了。”
“那他啥时候能跟咱们一块儿来跑山?”
大黑又问,眼睛亮晶晶的,里头全是指望,
“我想教我爹认鸡枞,他老说我不识货,可我今天就找着了,我比他强嘞!”
刘大红低头看着他,看着他那双亮得让人心里发酸的眼睛。
“等你爹能挑水了,就带他来了。”
大黑很认真的的点点头,
“那我以后多干活,”
他小脸板着,一副小大人的样子,
“不让我爹累着,我每天给他端水端饭,让他快快好起来,等我长大了,我就养他。”
刘大红笑了。
“行啊,咱们大黑有出息!”
大黑松开她的手,又跑到前头去了。
山里的路他熟得很,哪块石头能踩,哪个草窠里有刺,他都门儿清。
山风一阵一阵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清气,还有野花淡淡的香味。
不知名的白色小花开了满坡,细细碎碎的,像撒了一地的星星。
远处传来几声鸟叫,脆生生的,近处有虫子在草窠里唧唧地叫,此起彼伏,像在说话。
大黑跑在前头,一会儿摘朵花,一会儿追只蝴蝶。
有只黄蝴蝶飞得低,他追着跑出去老远,跑得满头是汗,又跑回来,把手里攥得蔫了的花往她跟前递。
“姑,给你戴!”
刘大红接过来,顺手别在耳后。
大黑看着,满意地笑了,又跑开去追另一只蝴蝶。
刘大红跟在后头,看着他跑,他笑,他摔倒了又自己爬起来,拍拍土继续跑。
从山上下来的时候,背篓又满了。
不光有山货,还有大黑一路捡的宝贝,几块花纹好看的石头,一根长得像蛇的树棍,两片被虫子啃出漂亮图案的叶子。
全塞在他自己的小布袋里,鼓鼓囊囊的。
大黑走在前头,小脸晒得红扑扑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在脸上冲出几道白印子。
可他精神头足得很,手里还攥着一把野花,说是带回去给他娘插瓶。
刘大红跟在后头,背着沉甸甸的背篓,走得稳当踏实,
进了村,有人跟她打招呼,
“大红,又去山上了?今儿个收获不少啊!”
刘大红点点头,
“还行。”
那人看见大黑跑在前头,手里挥着那把鲜花,笑着说,
“大黑这孩子,跟着你跑山,比你弟弟小时候还机灵。”
刘大红也笑了,
“那是。”
走到自家院门口,土墙矮矮的,门框上的对联已经褪了色,被风吹得只剩半边。
大黑已经跑进去了,扯着嗓子喊,
“娘!娘!我和姑摘了好多鸡枞!还有野果子!可甜了!”
石夏荷从灶房探出头来,看见他们娘俩,脸上就笑开了,
“回来了?快洗洗手,饭好了。”
刘大红把背篓放在水缸边,打上一瓢水,倒进盆里,水清凉凉的,能看见盆底映着的天。
大黑蹲在她旁边,也把手伸进盆里洗手。
灶房里飘出饭菜香,是葱花的香味,还有柴火的味道,混在一起,飘得满院子都是,连墙角的鸡都伸着脖子往灶房那边瞅。
刘大金从屋里出来,扶着门框。
“姐,回来了?”
刘大红抬起头,看着他。
他脸色还是不好,蜡黄蜡黄的,可眼睛里有了点光,不像前些日子那样灰扑扑的。
“嗯,回来了。”
“今儿个摘了不少好东西,晚上给你炖鸡枞汤。”
大黑跑过去,拉着他的手往灶房拽。
“爹,吃饭吃饭!我饿了,我跑了一上午,可累了!”
刘大金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身子晃了晃,
脸上笑着,另一只手扶着儿子的脑袋,揉了揉。
时间就像山里的溪水,不紧不慢地流,
流过了石头,流过了草根,流过了那些说不出口的苦和盼头。
只要还有人一块儿吃饭,这日子就还能过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