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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能骗我

    苏清晏第一次接到疗养院电话,是周四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

    他刚洗完澡,头发还没吹,毛巾搭在肩上。手机屏幕亮起时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陌生号码,属地本市的座机。

    他接起来。

    “请问是苏清晏先生吗?”

    女声,陌生,带着职业性的客气,但尾音有一点压不住的不安。

    “我是。”

    “我是青禾疗养院B区护士站的张护士。抱歉这么晚打扰您,您在我们这儿登记过紧急联系人……”

    她顿了顿。

    “苏晚璃今天下午开始不肯进食。晚餐、睡前点心都没有动。我们尝试了沟通,她没有解释,也没有情绪激动,只是不说话。”

    苏清晏握着手机,站在落地窗前。

    窗外是苏家宅邸后花园的夜景。喷泉关了,只剩池底安全灯还亮着,把水面照成一块浮动的幽蓝。

    “她下午见了谁?”他问。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

    “她的主治医生下午和她谈过……关于下周三外出的申请。”

    “医生不同意?”

    “不,同意了。但医生说,晚璃听到‘需要家属陪同’这个条件时,情绪有明显变化。她没有说话,只是把兔子抱得很紧。”

    护士轻声说。

    “晚璃的家属……您也知道,近一年从没有来过。她父母在国外,电话是空号。我们只能联系她遗产委托的律师,但律师说他不负责情感支持。”

    电话里只剩电流的沙沙声。

    苏清晏看着窗外那片幽蓝的水面。

    “她父母的电话。”他说,“发给我。”

    “苏先生,这个……”

    “我来打。”

    他挂断电话。

    毛巾从肩上滑落,掉在地毯上,没有声音。

    他站在原地,手机屏幕自动锁屏,黑下去。映出他自己的脸——眉眼还是那副温和的模样,但嘴角抿成一条平直的线。

    他解锁屏幕,点开通话记录。

    座机号码刚发来,附了一串手机号,备注“苏晚璃父亲·陈秘书”。

    他拨过去。

    响七声。无人接听。

    他拨第二次。

    响九声。转语音信箱。

    他挂断。

    他垂眼,把手机放在窗台上。

    十一点五十三分。

    他给疗养院护士站回拨。

    “我明天上午过去。”

    他说。

    “苏先生,明天周五,您应该要上课……”

    “上午后两节是体育。”他平静地说,“来得及。”

    他挂断电话。

    窗外喷泉水池的灯自动熄灭了。

    整座花园沉入黑暗。

    ——

    苏清晏推开B区东翼走廊门时,是周五上午十点三十一分。

    他请了体育课的假。班主任在电话里问他原因,他说“家里有事”。这是十七年人生里他第一次对班主任说谎。

    他走向305病房。

    门关着。

    他在门口站了两秒,叩门。

    没有回应。

    他拧开门把手。

    病房没有开灯。窗帘也拉着,只留一道细缝,吝啬地放进来一线天光。那一线光正好落在病床角落——她缩在那里,背靠床头板,膝盖蜷起抵着胸口,两只手环抱着膝盖。她怀里没有兔子。

    白兔子和灰兔子并排坐在枕头边,面朝她的方向。

    她低着头,长发散落,遮住整张脸。苏清晏看不见她的表情,只看见她肩膀极轻微的、克制过的颤抖。

    他没有立刻走过去。

    他把门带上,站在玄关处,没有开灯。

    “苏晚璃。”

    他叫她的名字。

    她没有动。

    他把帆布袋放在玄关矮柜上,脱下外套,挂在门后挂钩。动作很慢,很轻,像怕惊动一只随时会逃窜的野猫。

    然后他走过去。

    他在床边停下。没有坐,只是站着,垂眼看着她。

    她的呼吸很浅。从头发缝隙里透出来,细得像幼猫的鼻息。

    “昨天护士给我打电话。”他说。

    她不说话。

    “说你不吃饭。”

    她依然不说话。但肩膀的颤抖停了一瞬。

    他等了很久。

    久到窗帘缝隙那道光从她膝盖移到了脚踝。

    “因为外出要家属陪同。”他平铺直叙,“你不想联系家人。”

    她肩膀剧烈地一颤。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

    “他们不会来的。”

    声音从膝盖和手臂的缝隙里挤出来,闷闷的,哑得像砂纸擦过玻璃。

    “他们不会来,我也不想求他们。”

    她顿了顿。

    “所以我不要去外面了。”

    她说。

    “其实疗养院也挺好的。有花园,有太阳,有多肉。”

    她声音越来越轻。

    “还有你每周三来。”

    “不出去也没关系。”

    她说完,安静了。

    苏清晏看着她。

    他看见她散落在膝侧的发尾在抖,看见她手指把病号服裤腿揪出细密的褶皱,看见她脚踝侧边有一小块蹭破的皮——新的,边缘还没结痂,大概是昨晚或今早。

    他把床头柜的抽屉拉开一寸。

    里面有一管没拆封的红霉素软膏。

    他拆开包装,挤出绿豆大一点,在她脚踝边蹲下。

    她终于抬起头。

    她眼眶红透了,但没有哭。眼泪含在眼眶里,颤颤巍巍,就是不掉。

    “你干嘛。”

    她哑声说。

    他没回答。把药膏涂在她擦伤处,指腹轻轻揉开。

    药膏是透明的,凉凉的。

    他的指尖也是凉的。

    “下周三是法定假日。”他说,“我全天有空。”

    她低头看他。

    “不用你家人陪同。”他说,“我来签探视陪同确认书。”

    他停顿。

    “院规说需要家属,但访客可以申请特殊陪同。我问过了,未满十八周岁需要监护人签字。”

    他把药膏盖子旋紧,放回抽屉。

    “我已经让我妈签了。”

    苏晚璃愣住了。

    她眨了一下眼睛。那颗含了太久的眼泪终于滑下来,从脸颊滚落,滴在他手背上。

    “你妈妈……”

    她声音发抖。

    “她不是……上周……”

    “她是我妈。”苏清晏平静地说,“她会签。”

    他没说的是——昨晚他敲开母亲书房门,站在那扇厚重的核桃木门前,把疗养院的申请函放在她桌面。母亲看了三秒,问他“你认真的”。他说“嗯”。母亲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拿起笔,在监护人签字栏落笔。

    她写的是:已知情。

    不是“同意”。是“已知情”。

    但足够了。

    苏晚璃看着他。

    她嘴唇动了动,好几次。最后只发出极轻的气音。

    “你……”

    她说不出话。

    苏清晏站起来,从枕头边拿起那只灰兔子,放回她怀里。

    “下次不想吃饭,”他说,“可以先给我发消息。”

    他顿了顿。

    “我电话你有。”

    苏晚璃低头,手指揪紧灰兔子耳朵。

    “……我没有手机。”

    她说。

    很小声。

    “疗养院不给带智能机,只能用护士站的座机。我怕打扰你。”

    苏清晏沉默两秒。

    他想起周四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的来电。座机。护士站。

    她记得他的号码。

    她把那串数字记在心里,坐在护士站电话机前,拨号,等待。她等了多久。

    “不会打扰。”他说。

    她抬眼。

    他垂眼看她,眼瞳被病房幽暗的光染成更深的棕色。

    “任何时间。”他说。

    “吃饭,睡觉,做噩梦。”

    “任何事。”

    “都可以。”

    她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把灰兔子贴在脸颊边。兔子耳朵被她揪得变形,绒毛朝不同方向支棱着,很狼狈。

    她很久很久没有说话。

    久到他以为她已经靠着床头睡着了。

    然后她开口。

    “你不能骗我。”

    声音很小。

    像怕惊动什么。

    “你说过下周三来。你来了。”

    “你说会陪我玩。你来了。”

    “你说任何时间都可以找你。我还没有试过。”

    她抬起眼。

    那双眼睛在幽暗里亮得惊人。

    “如果我真的打给你,你会接吗。”

    “会。”

    “如果我在半夜打呢。”

    “会。”

    “如果我每天都打呢。”

    “会。”

    她看着他。

    睫毛湿透了,黏成一簇一簇的,像被雨淋过的蝶翼。

    “你这样说,”她轻声说,“我会当真的。”

    苏清晏没有回答。

    他伸出手。

    他没有碰她,只是把枕头边那只白兔子也拿起来,放进她怀里。两只兔子并排,灰兔子耳朵搭着白兔子尾巴。

    “当真。”他说。

    她抱着两只兔子。

    她把脸埋进兔子头顶。

    肩膀轻轻颤抖。

    这次是哭。没有声音,眼泪渗进兔子绒毛里,洇出指甲盖大的深色水渍。

    苏清晏站在床边,没有动。

    窗帘缝隙那道光移到了地板中央,在地上画出一道狭长的金白色。

    很久。

    她把脸从兔子毛里抬起来。

    “我想吃玛德琳。”她哑声说。

    “上次那种。贝壳形状的。三分糖。”

    她鼻尖红红的,眼眶还是湿的,但嘴角抿出浅浅的梨涡。

    苏清晏看着她。

    “我明天带过来。”他说。

    “明天周六。”

    她眨了眨眼。

    “你明天也来吗?”

    他顿了一下。

    “可以。”

    她把兔子抱紧。

    “那你要带两个。”她说。

    “清晏一个,晚璃一个。”

    她认真地看着他。

    “清晏是灰兔子。它也要吃。”

    苏清晏低头看她怀里的两只兔子。

    “它不吃甜食。”他说。

    “为什么。”

    “它不喜欢。”

    “你怎么知道。”

    “它是我送的。”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不是上周那种淡淡的、试探性的微笑。是真正的、从眼底漫出来的笑。梨涡深深陷下去,盛满病房唯一的那束天光。

    “好吧。”她说,“那清晏的那份给你吃。”

    她把灰兔子往前递了递。

    “你抱着它吃。”

    苏清晏接过灰兔子。

    它绒毛还带着她掌心的温度。

    “明天上午十点。”他说,“我到了给你打电话。”

    她点头。

    她从床边探出脚,踩进帆布鞋里。鞋带还是歪的,蝴蝶结已经散开,变成两根交叉的布条。

    她低头系鞋带。

    手指依然有些抖,但这次不是怕。

    他等她系完。

    她站起来。

    “我送你到门口。”她说。

    她抱着白兔子,他抱着灰兔子。

    两人穿过病房短短几步的距离。

    她在门边停住。

    “苏清晏。”

    “嗯。”

    “今天谢谢你。”

    她仰头看他。

    阳光从门缝挤进来,把她睫毛照成透明的金色。

    “你不用担心我。”

    她说。

    “你说会来,我就信。”

    “你说任何时间都可以找你,我也信。”

    她顿了顿。

    “所以如果你哪天不能来了,或者不想来了……”

    她声音轻下去。

    “你也要告诉我。”

    她看着他。

    “你说,我就信。”

    苏清晏垂眼。

    门缝的光把她轮廓镀成一道薄薄的、易碎的金边。

    “好。”他说。

    她点头。

    她抬手,把门打开一条缝。

    光涌进来。

    他走出去。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

    走廊很长。阳光从落地窗斜铺进来,把地板照成一块一块温润的白。他走过蝴蝶兰盆栽,走过消防栓,走过那道她上周赤足狂奔的转角。

    他在电梯口停下。

    低头。

    怀里的灰兔子安安静静躺在他臂弯。

    它黑豆眼睛圆溜溜的,鼻头绣着粉色细线。

    他想起她说“清晏和晚璃”。

    他把兔子放进帆布袋,轻轻拉上袋口。

    电梯门开。

    他走进去。

    ——

    那天晚上十一点零三分。

    苏清晏手机屏幕亮起。

    陌生号码。属地本市。

    他接起来。

    那边沉默两秒。

    “……是我。”

    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沙哑,和一点点不确定。

    “你说明天带玛德琳来。”

    “嗯。”

    “两个。”

    “嗯。”

    “你说任何时间都可以找你。”

    “嗯。”

    她停顿。

    “现在是任何时间吗。”

    苏清晏站在卧室窗前。

    窗外没有喷泉,是他自己房间的小阳台。他养的那只布偶猫蜷在猫爬架最高层,尾巴垂下来,慢悠悠地晃。

    “是。”他说。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

    “我只是想试试。”她说,“看你会不会接。”

    “接了。”

    “嗯。”

    沉默。

    电流的沙沙声在两人之间流过。

    “我没有别的事。”她说。

    “那你睡觉。”

    “好。”

    她没挂。

    他也没挂。

    很久。

    “苏清晏。”

    “嗯。”

    “晚安。”

    “晚安。”

    他等了三秒。

    电话那头传来轻轻的一声“嘟”。

    他放下手机。

    布偶猫从猫爬架上跳下来,踱到他脚边,仰头看他。

    他蹲下,揉了揉猫的下巴。

    “下周带你去见她。”他说。

    猫眯起眼睛,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窗外没有月亮。

    但他想起她说“你说,我就信”。

    他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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