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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破笼 第四章 暗涌

    接下来几日,沈昭宁足不出户,把自己关在屋里看账。

    镇国公府的账比她想象中更乱。表面上看收支平衡,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但只要稍微细看,就能发现不对劲的地方——同样的炭,大房的进价比二房低三成;同样的布,二房领的尺数比大房多出一截;还有一些莫名其妙的支出,写着“杂项”,没有明细,没有经手人,只有一串数字。

    她拿了个空白本子,把有问题的地方一条条抄下来,在旁边标注疑问。

    青杏每日进来送茶送饭,看见自家小姐对着一堆账册写写画画,既看不懂,也不敢问。只是偶尔嘀咕一句:“小姐,您歇歇眼睛,仔细熬坏了。”

    沈昭宁应一声,头也不抬。

    第五日傍晚,她终于把最后一本账册合上,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窗外天色已暗,院子里点起了灯笼。青杏端着晚膳进来,见她终于放下账本,脸上露出喜色:“小姐可算看完了!奴婢这就摆饭。”

    沈昭宁点点头,目光落在那几本账册上,若有所思。

    “青杏,”她忽然开口,“府里采买上的管事是谁?”

    青杏一愣:“采买上?有两个,大房那边用的是刘贵家的,二房那边用的是王福。怎么了小姐?”

    沈昭宁没答,又问:“公中的采买呢?”

    “公中……好像也是刘贵家在管。”青杏想了想,“奴婢记得,老夫人说过,刘贵家的男人以前是跟着老爷出门的,后来伤了腿,就安排到采买上了。”

    沈昭宁点点头,没再问。

    吃过晚饭,她把那几本账册重新包好,往正院走去。

    荣安堂里,老夫人正在用膳,见她来了,放下筷子:“怎么这个时辰过来?可用过饭了?”

    沈昭宁点头:“用过了。祖母,那些账我看完了。”

    老夫人眼神微微一凝,示意屋里的丫鬟都退下。

    等人走光了,她才开口:“看出什么了?”

    沈昭宁把账册放到桌上,翻开做了标记的那几页,一处处指给祖母看。

    “这里,大房的炭价比市价低三成,但旁边的备注写着‘次品’。孙女记得,大房去年冬天烧的炭,和咱们是一样的,不是次品。”

    老夫人脸色沉了沉。

    “这里,二房领的布比份例多出两匹,备注是‘补去年短缺’。但孙女翻遍了前年冬天的账,没找到二房短缺布的记录。”

    老夫人没说话。

    “还有这里,”沈昭宁翻到最后一本,“这几个月的‘杂项’支出,加起来有二百三十两,没有明细,没有经手人。孙女性问了问青杏,她说府里一个二等丫鬟的月钱是八钱银子,二百三十两,够所有丫鬟婆子发三个月的月钱。”

    屋里安静下来。

    老夫人盯着那几处地方看了许久,慢慢靠回榻上,脸上的疲惫比上回更重。

    “刘贵家的,”她忽然开口,“她男人是跟着你父亲出过门的,回来的时候伤了腿,是我可怜她,给她安排了采买的差事。”

    沈昭宁没接话。

    老夫人沉默了一会儿,看向她:“你觉得该怎么办?”

    沈昭宁垂下眼帘:“孙女不敢妄言。”

    “说。”老夫人的声音带着几分疲惫,也带着几分期待,“你都敢把这些地方指给我看,还怕说怎么办?”

    沈昭宁抬起头,对上祖母的目光。

    “孙女以为,查是要查的,但不能打草惊蛇。”她顿了顿,“刘贵家的管采买这么多年,不可能是一个人。她背后是谁,银子流向了哪里,这些都得摸清楚。不然,就算换掉一个刘贵家的,还会有张贵家的、李贵家的。”

    老夫人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起来。

    “昭儿,你知不知道,你这番话,像极了当年你父亲出征前跟我说的话。”

    沈昭宁微微一怔。

    老夫人伸手,把她拉到身边坐下,声音柔和下来:“你父亲当年也是这么说——‘娘,仗要打,但不能蛮打。得先摸清楚对方有多少人、多少粮、多少马,才能一击必胜。’”

    她看着沈昭宁,眼眶微微泛红:“你身上,有你父亲的影子。”

    沈昭宁低下头,没说话。

    老夫人拍了拍她的手:“这事我知道了,你先别声张。我叫人去查,查清楚了再说。”

    沈昭宁点点头,起身告退。

    走出荣安堂,夜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她拢了拢披风,沿着回廊往自己院子走。

    刚走到半路,就看见前面有人影晃过。

    是沈婉宁。

    她带着贴身丫鬟翠缕,正往二房的方向走,步履匆匆,不像是寻常的散步。

    沈昭宁脚步顿了顿,侧身闪进旁边的阴影里。

    沈婉宁走到二房院门口,没有进去,而是站在门外等了一会儿。很快,里面出来一个人——是二房的管事媳妇,姓钱的。

    两人站在门口说了几句话,隔着远,听不清说什么。只看见沈婉宁递了个什么东西过去,钱氏接过来,揣进袖子里,点了点头,转身进去了。

    沈婉宁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才带着翠缕离开。

    沈昭宁从阴影里走出来,望着她离去的方向,目光沉了沉。

    青杏跟在后面,大气都不敢出。

    等回到自己院子,她才小声问:“小姐,大小姐她……”

    “看见了。”沈昭宁在窗边坐下,“但没看清她给的是什么。”

    青杏紧张地问:“那咱们要不要告诉老夫人?”

    沈昭宁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不。”

    “为什么?”

    “因为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她看向窗外,“万一只是寻常的人情往来,我说了,反倒打草惊蛇。”

    青杏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沈昭宁没再说话。

    但她心里清楚,沈婉宁不是那种会做“寻常人情往来”的人。她是原著女主,每一步都有目的,每一次出手都有算计。

    那包东西,到底是什么?

    次日一早,沈昭宁照常去上课。

    周先生今日讲的是《论语·为政篇》,讲到“视其所以,观其所由,察其所安,人焉廋哉”时,沈昭宁听得格外认真。

    视其所以——看他做的是什么。

    观其所由——看他怎么做的。

    察其所安——看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安的是什么心。

    她想起昨晚沈婉宁递东西的那个动作,想起她站在二房门口时的神情,想起她离开时的步履匆匆。

    视其所以,是递东西。

    观其所由,是避人耳目,深夜往来。

    察其所安——

    她安的什么心?

    下课后,沈昭宁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等沈婉宁和沈若宁先走。

    沈若宁拉着沈婉宁走在前面,嘀嘀咕咕说着什么。沈婉宁含笑听着,时不时点头,一派姐妹和睦的景象。

    沈昭宁看着她们的背影,忽然开口:“大姐留步。”

    沈婉宁脚步一顿,转过身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三妹有事?”

    沈昭宁走上前,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小小的荷包:“昨儿个姐姐送的点心,我吃着甚好。这是我自己绣的,算作回礼。”

    沈婉宁眼底闪过一丝意外,很快便浮出笑意:“三妹客气了。”她伸手接过荷包,看了看,“这绣工真好,三妹什么时候学的?”

    沈昭宁笑了笑:“闲着没事瞎绣的,比不得大姐的女红。”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各自散去。

    青杏跟在沈昭宁身后,满脸不解:“小姐,您什么时候绣荷包了?那不是上个月大小姐身边的翠缕掉在咱们院里的吗?”

    沈昭宁脚步不停,嘴角微微弯了弯。

    “是啊,掉在咱们院里的。”

    青杏愣了愣,忽然反应过来:“您、您是故意的?”

    沈昭宁没答话。

    那个荷包,确实是翠缕掉的。她捡起来看了看,里面空空的,什么都没有,就一直收着。

    昨晚看见沈婉宁递东西,她就想到了这个荷包。

    沈婉宁收了她的“回礼”,总得找个地方放。到时候,她身上的荷包就会有两个——一个是她自己的,一个是翠缕的。

    只要翠缕认出来,就会问。

    只要问,沈婉宁就得解释。

    只要解释,就总会有破绽。

    沈昭宁走在回廊上,迎着初春的风,脚步稳稳的。

    她不是要抓沈婉宁的现行。

    她只是想知道,这位“好姐姐”,到底在下一盘多大的棋。

    回到院子里,青杏还在琢磨刚才的事,忽然听见外头传来一阵嘈杂声。

    “怎么了?”她探头往外看。

    一个小丫鬟跑进来,脸色有些古怪:“三小姐,大小姐那边……那边好像在找什么东西。”

    沈昭宁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是吗?找什么?”

    “不知道,好像是丢了个荷包。”小丫鬟压低声音,“翠缕姐姐急得不行,说那荷包是她娘留给她的遗物,要是找不着,她也不活了。”

    青杏下意识看向自家小姐。

    沈昭宁放下茶盏,站起身来。

    “走,去帮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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