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早,姜好揣着那张帖子,带着谢必安去了李家。
帖子是赵家太太孙慧娘给的,上头写着“李府,王妈”。
李家这宅子要气派得多。
朱漆大门,门钉密匝匝排过去,在日头底下泛着金灿灿的光。门口两只石狮子,眼珠子瞪得溜圆,凶神恶煞似的,活像要扑人。
李家的院墙也高,青砖垒的,少说有一丈五六,墙头上盖着黑瓦,瓦缝里探出些枯草叶子,风一吹,簌簌地响。墙里头的树枝探出来,叶子密密的,遮了大半条巷子。
门两边各挂着一盏灯笼,红纱糊的,下头垂着金黄的穗子。这会儿是白日,灯笼没点,但光看那做工,就知道不是便宜货。
姜好站在门前,抬头看了两眼。
谢必安在她身后站着,没出声。
姜好深吸一口气,抬手,握住那铜环,轻轻叩了三下。
开门的是个婆子,四十来岁,穿着身藏青衣裳。她上下打量了姜好一眼,又看了看后头拄着拐杖的谢必安,问:
“你们找谁?”
姜好把帖子递过去。
婆子接过来一看,脸色立马变了。
“赵太太介绍的?”她又看了姜好一眼,这回眼神不一样了,“等着,我去通报。”
门关上了。
姜好站在门口,谢必安站在她后头。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婆子侧身让开:“进来吧。”
里头是个小院子,比赵家那个还大些。几个丫鬟婆子进进出出,看见她们,瞟一眼就过去了。
婆子领着她们穿过院子,进了道垂花门,到了一个更大的院子。院子中间有棵树,叶子茂密的,树下站着个穿绸衫的妇人,四十出头,脸瘦长,看着比孙慧娘严肃些。
婆子走过去,低声说了几句。那妇人转过头,看向姜好。
姜好站在原地,等她开口。
妇人走过来,打量了她一眼,问:“你就是那个卖膏的?”
姜好说:“是。”
妇人说:“赵太太说你那膏好使,让我试试。”
姜好从袖子里摸出一盒膏,递过去。
妇人接过来,打开,闻了闻,又用手指蘸了点,抹在手背上。
她把那只手翻过来看了看,又摸了摸,忽然抬起头,盯着姜好:
“你这膏,多少钱?”
姜好说:“三文一盒。”
妇人眉头一皱:“什么货?这么便宜?”
姜好没说话。
“丫头,做生意可不像你这么做啊。”
她把盖子合上,问:“带了多少?”
姜好说:“十盒。”
妇人说:“全要了。”
姜好从谢必安手里接过布包,放在石桌上。
妇人让婆子把膏收走,又从袖子里摸出个荷包,数了三十文,递给姜好。
姜好接过钱,收好。
妇人看着她,问:“还有吗?”
姜好说:“有。要多少?”
妇人想了想,说:“先来五十盒。”
姜好心里一动,脸上没露。
妇人继续说:“李家上上下下,丫鬟婆子加一起,三十多口人。冬天手裂的,少说二十来个。一人一盒,就是二十多盒。还有些媳妇婆子,用得好想多留几盒送人,五十盒不一定够。”
她顿了顿,又说:
“你要是做得好,不光李家。我跟王家、孙家的管事都认得,走动的时候,给你递句话。”
姜好看着她,行了个礼。
“多谢周太太。”
周芸娘摆摆手:“别谢太早。你这膏要是跟别家的一样,用过就那样,我可不会帮你说话。”
姜好说:“太太放心。”
周芸娘点点头,正要说话,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丫鬟跑进来,凑到周芸娘耳边说了几句话。
周芸娘抬起头,看着姜好,眼神变了。
“丫头,你跟我来。”
姜好愣了一下,跟着她往里走。
穿过两道门,进了一间正房。屋里坐着个年轻女子,二十出头,穿着身织锦衣裳,头上戴着金钗,手上戴着玉镯,一看就是正牌主子。
她旁边站着个婆子,正低声说着什么。
见周芸娘进来,那年轻女子抬起头,目光落在姜好身上。
“就是她?”
周芸娘说:“是。”
李婉清上下打量了姜好一眼,忽然笑了。
“长得倒是不错。”
姜好没说话。
李婉清站起来,走到她跟前,绕着她转了一圈。
“你那膏,我娘用了,说好用。”
姜好等着她往下说。
李婉清继续说:“我也想试试。”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盒膏,正是姜好刚才给周芸娘的那盒。
姜好说:“小姐用便是。”
李婉清笑了笑,打开盖子,蘸了一点抹在手背上。
然后她把盖子合上,递给旁边的婆子。
“收起来。”
她转向姜好,脸上带着笑,但那笑意不达眼底。
“喂,你这膏,往后只准供李家。”
姜好心里一沉。
李婉清继续说:“别人家要买,得先问过我。我不点头,你一粒膏都不能卖出去。”
姜好看着她,问:“小姐这是什么意思?”
李婉清笑了。
“什么意思?你听不懂?”
她往前走了一步,离姜好很近。
“你这膏,我娘用了好,我也用了好。这么好用的东西,要是满大街都是,那还有什么稀罕的?”
姜好没说话。
李婉清继续说:“往后你做的膏,李家全包了。多少钱,你开价。但有一条——不许卖给别人。”
姜好站在原地,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全包?听起来是好事。
但这是把路堵死了。
李家全包,她就只能卖给李家。价钱李家说了算,哪天不高兴了,一脚踢开,她连哭都没地方哭。
而且王家、孙家那些门路,就全断了。
姜好抬起头,看着李婉清。
“小姐好意,民女心领了。”
李婉清挑眉。
姜好继续说:“但民女的膏,是卖给有需要的人的。李家需要,王家也需要。民女不能为了李家,断了别家的路。”
李婉清脸色变了。
“你什么意思?”
姜好说:“民女的意思是——这膏,谁想买都能买。三文一盒,童叟无欺。”
李婉清盯着她,眼神冷下来。
“你可知道,得罪李家的下场?”
姜好没说话。
李婉清冷笑一声。
“喂,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要么签契,只供李家;要么你那个膏,在镇上别想再卖出一盒。”
她转身往里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
“送客。”
姜好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帘子后头。
周芸娘走过来,脸色复杂。
“丫头,你别怪我。婉清就是这个性子,想要的东西,一定要到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