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明,姜好又往镇上去。
谢必安跟在身后,布包里装了十盒膏。昨日卖了八盒,她想着今日再多走几条巷子,兴许能多卖几盒。
镇上的路已摸熟,她挑了昨日没去过的几条巷子,一家一家敲门。
头一条巷子,敲了三户。
头一户无人应门。第二户门开了一条缝,里头的人听说是卖膏的,话都没应,直接把门合上了。第三户出来个耳背的老婆婆,她扬着声说了半晌,老婆婆摆摆手,门也关了。
无妨,生意路上总会遇到波折。姜好安慰自己。
第二条巷子,敲了四户。
两户无人。一户开门的是个年轻媳妇,听她说了两句,摇着头道“不用”。末了一户,门一开,是个膀大腰圆的妇人,姜好刚把膏递过去,话还没说全,那妇人已皱起眉来:
“不要不要,你这东西谁认得?三文钱也是钱,万一抹出个好歹来,我找谁去?”
姜好张了嘴,话还没出口,门已在眼前合上。
她站在那扇门前,把那句话在心头过了一遍。
庄户人家,一文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谁肯为个不认得的东西掏钱?
她把膏收回袖里,转身往下一家走。
接连走了一个时辰,卖了……两盒。
姜好立在街角,把袖中的铜板摸出来数了数。六文钱。
街那头有个货郎挑着担子经过,吆喝声拖得老长。对面的茶水摊上,几个闲汉坐着喝茶。再远些,张记杂货铺的伙计正拿扫帚扫门前的地,扫两下,抬头往这边睃一眼。
姜好把铜板收回袖中。
“走吧。”
两人往回走。
出了镇口,日头已升得高了,晒在背上,烘得人发燥。
姜好走着走着,忽然站住了。
谢必安也跟着停下。
姜好定定站住,她脑中把这两日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昨日卖了八盒,今日卖了两盒。差在哪儿?是运气,还是别的什么?
昨日那几户,是巷口洗衣裳的大娘,是抱着孩子晒太阳的小媳妇,是坐在门槛上纳鞋底的老婆婆。她们正闲着,正坐着,正需要个人说说话。她上前去搭话,把膏递过去,没想到意外就成了。
今日这些呢?敲开门,不是忙着就是烦着,要么干脆不开。就算开了,一句话不对,门就关了。
她想起一句老话: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昨日是巧了。今日是不巧。
可做买卖,不能靠巧。
她继续往前走,一边走一边想。
散户就是这样的。一家一户,碰上好时候就卖一盒,碰不上就空手。今天这几户不买,明天换几条巷子,也许又能卖几盒。但永远是这个数,三盒五盒,六文九文,撑死了。
她想起昨日数钱的时候,三十九文,觉得不少了。可那是把几条巷子走穿了才攒出来的。今天走了同样的路,只有六文。靠这个,指定不稳。
她脚步走得快了些,走了一程,她又停下来。
姜好转过身和谢必安搭话。
“你昨日说我像货郎。”
谢必安点点头。
“货郎挣的是什么钱?”
谢必安想了想:“辛苦钱?”
“对,一个铜板一个铜板攒出来的。”
“可货郎走街串巷一辈子,攒得出什么?”
谢必安没接话。
姜好说:“应当攒不出多少。”
走了一阵,姜好又开口,这回像是在自言自语:
“得换个路子。”
“散户是一条路,可这条路窄。走到底也就是个货郎。”
“要往宽处走。”
谢必安在后头听着,没插嘴。
回到家,姜妙迎上来问:“姐,今日卖了多少?”
姜好说:“两盒。”
姜好从袖中掏出那六文钱,搁在桌上。
姜妙盯着那六文钱,疑惑道:“怎么今日和昨日差这么多?”
姜娇也跑过来,小声问:“阿姐,是不是不能买肉了?”
姜好说:“不到时候。”
姜娇瘪了瘪嘴,随后笑道:“有吃的就好!”
姜好蹲下来,看着她。
“过几日给你买。”
姜娇惊讶,“真的?!”随后高兴地蹦了蹦。
姜好唤人:“姜妙。”
姜妙应了一声。
“明日你在家做膏。我去镇上,晚些回来。”
姜妙问:“姐,你去做什么?”
姜好说:“四处走走,看看路子。”
晚食时候,桌上比往日安静。
姜娇不吭声,姜妙也不吭声,姜母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开口。
谢必安坐在对面,没动多少饭菜。
姜好脸上瞧不出什么,和平常一样,夹菜,吃饭,喝汤。
吃完饭,她坐在院子里乘凉。
月亮刚升起来,还不大亮。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灶间的窗纸透出一点昏黄的光。
谢必安从屋里出来,在门槛上坐下,手里拿着块木头。
两人就这么坐着,谁也不说话。
过了许久,姜好忽然开口:
“谢必安。”
谢必安应了一声。
“你今日的话挺少。”
“嗯。”
“有什么心事吗?”
谢必安想了想,说:“没什么好说的。”
姜好转头看他。
谢必安继续说:“你想事的时候,应当不喜人插嘴。”
姜好说:“你倒是会看眼色。”
谢必安说:“难道不该这样?”
姜好没再接话。
院子里又静下来,风吹过槐树,叶子沙沙地响。
姜好靠着墙,闭上眼。
明日去镇上,她还要去好好瞧瞧,那些大户人家的门,开在哪边。
夜里落了雨。
淅淅沥沥的雨滴打在窗纸上,像是谁在轻轻叩门。姜好醒了一回,翻身看了看窗外,天黑得什么都瞧不见,又阖眼睡了。
再睁眼时,雨已经停了。
天还蒙蒙亮,灰白的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炕沿上。姜好躺了一会儿,听见外头有鸟叫,一声一声的,叫得人心头痒痒的。
她坐起来,披上衣裳,下了炕。
姜母还在睡。姜妙和姜娇挤在另一张小床上,姜娇的脚丫子蹬在姜妙肚子上,姜妙皱着眉头,睡得不安稳。
姜好轻手轻脚推开门,走进院子。
雨后的空气潮润润的,带着一股子泥土的腥气。院子里老槐树的叶子被雨洗过,绿得发亮,叶尖上还挂着水珠,风一吹,簌簌地往下落,打在底下的石板上,啪嗒啪嗒的。
她走到井边,打了半桶水上来,弯腰洗脸。
水凉得刺骨,激得她一个激灵,倒是清醒了。
洗完脸,她直起身,拿袖子擦了擦,站在那儿发了一会儿呆。
昨晚上她彻夜难眠,想了许多。
从张掌柜翻脸,到周家那五盒膏,到扫街卖出去那八盒,再到昨日的两盒。她把这几日的事翻来覆去过了好几遍,像是手里攥着一把散乱的铜板,一个一个地数,想数出个所以然来。
散户这条路是窄。
可往宽处走,往哪儿走?
她不由想起京上那些深宅大院,青砖墙,黑漆门,门口蹲着石狮子,比普通人家高出一大截。影壁挡着,里面的景色什么也瞧不见。
那种人家,里头有多少丫鬟婆子?冬天手裂了,要不要抹膏?
姜好转过身,往灶间走。
烧火,做饭,热昨晚剩的野菜汤。她把汤盛出来,又馏了两个窝头。
饭摆上桌的时候,姜妙揉着眼睛出来了。姜娇跟在后头,还没睡醒,走路一晃一晃的。
姜母也起了,帮着摆碗筷。
谢必安从屋里出来,在桌边坐下,一句话没说。
吃饭的时候,姜妙问:“姐,今日还去镇上?”
姜好说:“去。”
姜妙说:“那我跟着?”
姜好想了想,说:“你留在家里做膏。昨日那两盒卖了,库里没剩几盒了。”
姜妙点点头。
吃完饭,姜好把剩下的膏点了点数。
谢必安已经站在院子里了。
拄着拐杖,站得笔直。晨光照在他身上,妥妥一副美人图。
姜好走过去,把布包递给他。
“背着。”
谢必安自然接过来,背在身上。
两人往外走。
出了村口,天已经大亮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田里的庄稼上,绿油油的一片。路边的草叶上还挂着露水,亮晶晶的,走快些就蹭一裤腿湿。
姜好走在前头,谢必安跟在后头。拐杖点在地上,一下一下的,和脚步声混在一起。
走了一程,谢必安忽然问:“姐姐,今日去周家?”
姜好说:“不去。”
谢必安愣了一下:“那去哪儿?”
姜好说:“先四处走走吧。”
谢必安没再问。
进了镇子,姜好没往巷子里拐,径直顺着正街往前走。
姜好一路往前走,走到正街尽头,往左一拐,进了一条巷子。
这条巷子比之前去过的那些宽些,也干净些。两边是高高的围墙,墙里探出些树枝来,叶子密密的。地上铺的是青石板,昨夜的雨还没干透,踩上去有些滑。
姜好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往两边看。
巷子深处传来几声狗叫,叫了一阵,又停了。
走到巷子中间,她停下来。
右手边是一扇黑漆门,比别家的大门高出一截,门口蹲着两个石鼓。门上钉着铜环,擦得锃亮。
姜好站在门口,打量了一会儿。
谢必安跟上来,站在她身后,没出声。
姜好忽然问:“谢必安,你说,这种人家,里头有多少人?”
谢必安说:“这怎么能知道。”
姜好说:“你应该是个富贵人家,估摸一下?”
谢必安:“……”
她顿了顿,又说:“算了,反正人肯定比普通人家多。”
说完,她抬脚继续往前走。
走过那扇门,又走了两三里,巷子到头了,往右一拐,又是一条巷子。
这条巷子窄些,两边也是高墙,但墙上开了几扇小门,窄窄的,只够一个人进出。门框上的漆剥落了,露出底下的木头。
姜好在那几扇小门前站了站,看了看,又往前走。
走了一上午,她把这附近的几条巷子都走了一遍。
哪条巷子通哪儿,哪条巷子宽哪条巷子窄,哪家门口有石鼓哪家门口是石狮子,哪扇门常开着哪扇门总关着。她一个一个看过去,记在心里。
日头渐高,晒得人发燥。
姜好在一条巷子的墙根底下站住,那儿有棵树,能遮点阴。
谢必安跟过来,站在旁边。
姜好靠墙站着,把这一上午看到的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镇东这片,有三户人家门脸最大。一户姓李,一户姓王,一户姓赵。李家和王家挨得近,中间就隔一条巷子。赵家远些,在巷子那头。
这三户人家的后门,都在那些窄巷子里头。后门比前门小,进出的都是采买的婆子、送菜的贩子、干粗活的丫鬟。
姜好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饿不饿?”
谢必安愣了一下,说:“还行。”
姜好说:“我饿了。”
她从袖子里摸出两文钱,递给谢必安。
“前头有个茶水摊,你去买两个包子,咱们分着吃。”
谢必安接过钱,站着没动。
姜好说:“去啊。”
谢必安说:“你一个人?”
姜好说:“我就站在这儿,能有什么事?”
谢必安“哦”一声转身走了。
姜好靠着墙,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巷子里安静得很。太阳从树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落成一片一片的光斑。风吹过来,那些光斑就跟着晃,一晃一晃的。
远处传来几声吆喝,听不清是卖什么的。
姜好闭着眼,把今天的事又过了一遍。
走了一上午,看了几户人家的大门后门。可光看有什么用?得想法子搭上话。
她想起周家那个妇人。姓孙,夫家姓周,住在镇东头巷子里第三家,她说她有个妯娌,记得手也裂得厉害,用她的玉女膏。
妯娌,那就是嫁到周家其他兄弟家的人。
周家在本镇,她妯娌应该也在本镇,说不定就在哪户富贵人家里。
姜好准备回去问问周家那妇人。
脚步声从巷子口传来。谢必安回来了,手里拿着两个包子,用油纸包着。
他走过来,把其中一个递给姜好。
姜好接过来,咬了一口。包子还热着,白菜馅的,有点咸。
谢必安在旁边站着,也咬了一口自己的。
两人就这么靠着墙,一人一个包子,慢慢吃着。
日头从树叶缝里漏下来,落在两人身上。
吃完包子,姜好拍了拍手。
“走吧,回去。”
谢必安问:“就回家了?”
姜好说:“不,先去趟周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