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州,丹塔。
魂灯殿,是丹塔的禁地之一。
这里没有奢华的装饰,只有一排排整齐的黑玉石架。
石架之上,悬浮着数万盏大小不一,光芒强弱各异的青铜魂灯。
每一盏魂灯,都代表着一位丹塔核心成员的性命。
灯在,人在。
灯灭,人亡。
一位须发皆白,身穿灰色布袍的守殿长老,正拿着一块干净的软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座玉架。
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带着一种长年累月养成的习惯。
这是陈长老看守魂灯殿的第一千二百个年头。
他见证了无数魂灯的点亮,也见证了许多魂灯的黯淡与熄灭。
每一次魂灯熄灭,都代表着一位同门的陨落,让他心中泛起波澜。
但像今日这般心惊肉跳的感觉,却是许久未曾有过了。
就在刚才,他感觉到殿内最顶层的一片区域,灵力出现了异常的波动。
陈长老的动作停了下来,他缓缓抬起头,浑浊的双眼望向石架的最高处。
在那里,有几十盏魂灯,它们的光芒远比其他魂灯要明亮,如同黑夜中的星辰。
这些魂灯代表的,是丹塔的未来。
是丹塔这一代最杰出的天骄弟子。
突然,陈长老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看到,其中一盏原本光芒璀璨,甚至隐隐压过周围其他魂灯一头的魂灯,此刻正剧烈地闪烁着。
光芒忽明忽暗,飘忽不定。
这是生命之火即将燃尽的征兆。
“是哪一个孩子出事了?”
陈长老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顾不上什么规矩,身形一晃,便出现在了那盏魂灯之前。
他看清了魂灯下方玉牌上篆刻的名字。
萧凡。
这个名字,如今在丹塔高层中无人不晓。
天生丹心,疑似上古丹帝转世,被誉为丹塔万年不遇的麒麟子。
他被塔主亲自收为关门弟子,寄予了带领丹塔重现上古辉煌的厚望。
“是萧凡的魂灯!”
陈长老的声音都在颤抖。
他伸出手,想要用法力去稳固那盏即将熄灭的魂灯,这完全是徒劳的。
魂灯与修士的本命神魂相连,外界的力量根本无法干涉。
就在他的注视之下。
那盏魂灯最后挣扎着闪烁了一下,然后,噗地一声。
灯芯上那团金色的火焰,彻底熄灭了。
一缕青烟,袅袅升起,随后消散在空气中。
殿内,只剩下一盏冰冷、死寂的青铜空灯。
陈长老的身体僵在了原地,他手中的软布无声地滑落,掉在地上。
他的脸上血色尽褪,眼神中充满了无法置信的惊骇与恐惧。
萧凡。
丹塔未来的希望。
死了。
短暂的死寂之后,一声凄厉的嘶吼,从陈长老的口中发出。
“来人!快来人啊!”
“萧凡的魂灯……灭了!”
他的声音打破了魂灯殿千百年来的宁静,也拉开了一场席卷整个正道联盟风暴的序幕。
消息传递的速度,远超想象。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整个丹塔高层都被惊动了。
丹塔之巅,塔主丹辰子专属的议事大殿内。
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丹塔塔主丹辰子,一位看上去仙风道骨,平日里总是面带温和笑容的老者,此刻却面沉如水,双眼中酝酿着足以焚天的怒火。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大殿中央,由法力投影出的那盏已经熄灭的魂灯。
大殿两侧,分坐着丹塔的十余位核心长老。
每一位,都是在外界跺跺脚就能让一方地域震动的大人物。
此刻,他们的脸上,无一例外地布满了震惊与愤怒。
“塔主!此事绝不能善罢甘休!”
一位脾气火爆的红发长老猛地站起身,须发皆张。
“萧凡是我丹塔万载难逢的奇才,他背后牵扯着我丹塔未来的气运!如今他不明不白地死在了外面,这分明是有人在针对我丹塔!”
“没错!萧凡下山历练,行踪极为隐秘,知道他身份的人寥寥无几。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找到他,并且将他击杀,背后必然有大势力在操纵!”另一位长老附和道。
“查!必须彻查!不管凶手是谁,不管他背后站着谁,都必须让他付出血的代价!”
“我怀疑是魔道下的手!近百年来,魔道日益猖獗,行事愈发没有底线。他们最喜欢做的,就是猎杀我正道天骄,以打击我等气运!”
“一定是那群魔崽子干的!除了他们,我想不到还有谁会如此丧心病狂!”
大殿内的长老们群情激奋,一声声怒吼回荡在大殿之中。
萧凡的死,对丹塔而言,不仅仅是失去了一位天才弟子那么简单。
那代表着丹塔未来数万年气运的断绝,代表着对丹塔威严最赤裸裸的挑衅。
丹辰子缓缓地抬起手。
原本嘈杂的大殿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了这位丹塔之主的身上。
“此事,不仅是我丹塔一家的事。”
丹辰子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其中蕴含的怒意,让在场所有长老都感到心头发寒。
“魔道蓄意猎杀我正道天骄,是对整个正道联盟的公然宣战。”
“此事,必须上报正道联盟,由盟主亲自定夺。”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无比冰冷。
“但在此之前,我要动用丹塔的一切力量,推演天机,追索凶手的一丝踪迹。”
“传我法令,丹塔所有外派长老、执事,即刻放下手中一切事务,全力追查与萧凡之死有关的任何线索。”
“我丹辰子在此立誓,不将凶手挫骨扬灰,誓不罢休!”
一个时辰后。
一道代表着丹塔最高级别信息的赤金色法旨,撕裂虚空,直接出现在了正道联盟的总部——悬浮于中州天穹之上的云顶天宫。
消息迅速传开。
丹塔麒麟子萧凡陨落!
整个正道联盟为之震动。
云顶天宫,议事大殿。
这座由万年星辰铁铸就的宏伟大殿,平日里只有在决定整个大陆格局的重大事件发生时,才会开启。
今日,它的大门再次缓缓敞开。
一道道气息恐怖的身影,通过各处的传送法阵,陆续抵达。
天剑圣地的圣主,一身青衫,身形笔直,整个人宛如一柄尚未出鞘的绝世神剑。
大衍古教的教主,笼罩在朦胧的清光之中,看不清面容,周身却有无数卦象符文在沉浮。
太一仙门的门主,白衣胜雪,气质出尘,仿佛随时都会羽化飞升。
还有来自瑶池圣地,紫薇神朝,万法宗等顶级势力的掌权者。
他们每一个人,都是名震一方的巨擘。
最后,丹塔塔主丹辰子也带着满身的煞气,出现在大殿之中。
他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大殿内,气氛凝重到了极点。
所有人都看着最上首那个空着的,由整块紫金神玉雕琢而成的盟主宝座。
他们在等待盟主的到来。
没过多久,一道温和而又威严的声音,在大殿中响起。
“诸位道友,都到了。”
伴随着声音,一位身穿朴素道袍,手持拂尘,面容清癯的老道士,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盟主宝座之上。
他看上去平平无奇,身上没有任何法力波动。
但当他出现的瞬间,殿内所有巨擘,都下意识地收敛了自身的气息,躬身行礼。
“参见盟主!”
正道联盟盟主,凌虚子。
一位活了不知多少万年的老怪物,也是如今公认的正道第一人。
“免礼。”
凌虚子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丹辰子的身上。
“辰子道友,你的心情,贫道能够理解。”
“但此事,蹊跷颇多。”
凌虚子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贫道方才与大衍古教的道友一同推演了一番天机。”
“结果,很不乐观。”
大衍教主接过了话头,他那被清光笼罩的身影微微晃动。
“萧凡陨落之地,天机一片混乱,被一股极为霸道诡异的力量所遮蔽。我等联手推演,也只能看到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魔气。”
“可以确定,出手之人,必然是魔道中的顶尖强者,并且,他拥有遮蔽天机的至宝或是秘法。”
此言一出,殿内众人脸色又凝重了几分。
“哼!遮蔽天机又如何?”
一位身穿赤金战甲,身材魁梧,气息狂暴的男子猛地站起。
他是九阳圣地的圣主,性如烈火。
“魔崽子们都欺负到我们头上了!还要推演什么?还要调查什么?”
“我建议,立即启动最高战备,对魔渊发动全面进攻!将那些躲在阴暗角落里的老鼠,全都给我揪出来杀光!”
他的话,得到了不少主战派势力的附和。
“没错!是时候给魔道一个血的教训了!”
“再不还以颜色,他们还真以为我正道无人!”
“战!必须战!”
丹辰子的双拳紧握,眼神中的杀意毫不掩饰。
如果可以,他恨不得现在就杀入魔渊,将所有魔修屠戮殆尽。
“不可。”
就在此时,一个清冷的女声响起。
开口的是瑶池圣地之主,一位风华绝代的宫装美妇。
“九阳圣主,你的心情我能理解。但正魔大战,牵连甚广,一旦开启,必将生灵涂炭,血流成河。”
“在没有确定具体凶手的情况下,贸然发动全面战争,正中敌人下怀。”
“此事疑点重重,对方如此行事,未必没有挑起正魔大战,好坐收渔翁之利的想法。”
她的话,让殿内狂热的气氛冷却了不少。
“瑶池圣主所言有理。”太一仙门的门主也点了点头,“当务之急,是查明真相,锁定真凶。我们需要的,是一场精准的,足以震慑宵小的雷霆复仇,而不是一场席卷整个大陆的混乱战争。”
大殿内,两种不同的意见开始激烈地交锋。
主战派认为,这是魔道对正道的公然挑衅,必须以最强硬的姿态回应,用战争来洗刷耻辱。
主和派则认为,敌人身份不明,动机不明,贸然开战风险太大,应该先行调查,精准打击。
双方争执不下,谁也说服不了谁。
最终,所有人的目光,再次汇聚到了盟主凌虚子的身上。
凌虚子静静地听着众人的争论,脸上古井无波。
直到大殿再次安静下来,他才缓缓开口。
“战,是一定要战的。”
他的第一句话,就让主战派的众人精神一振。
“但,不是现在。”
他的第二句话,又让众人冷静下来。
“魔道猖獗,行事无所顾忌,此风断不可长。对我正道天骄的猎杀,更是触碰了我们的底线。”
“这一战,是对魔道的警告,也是对我正道威严的维护。”
“但正如太一道友所言,我们需要的是一场精准的复仇。”
凌虚子的目光变得深邃,仿佛能洞穿时空。
“此事,就交由年轻一辈去处理吧。”
“让魔道看一看,我正道的天骄,不是那么好杀的。杀了一个,会有更强的站出来。”
“同时,也能借此机会,磨砺一下我们自家的孩子们。”
听到这里,众人心中都已了然。
盟主的意思,是不打算让老一辈的强者出手,而是要派遣年轻一代中的顶尖人物,去调查并解决此事。
这既是对敌人的蔑视,也是对自家后辈的自信。
“敢问盟主,准备派遣何人前往?”天剑圣主开口问道。
凌虚子将目光投向他,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
“贵派的燕孤鸿,如何?”
燕孤鸿!
当这个名字从盟主口中说出,大殿内所有人的神情都微微一动。
天剑圣地年轻一代的剑子。
一个公认的,同辈之中近乎无敌的存在。
传说他天生剑心通明,三岁悟剑,十岁剑意大成,如今不过二十余岁,一身修为已经深不可测,剑道造诣更是直追老一辈的剑道名宿。
更重要的是,此人剑心纯粹,洞察力敏锐,行事冷静果决,最擅长于纷乱的线索中,找出最核心的真相。
由他出手,确实是最佳人选。
“可。”
天剑圣主没有丝毫犹豫,言简意赅地答应了下来。
“好。”凌虚子点了点头,随即下达了最终的法旨。
“传我盟主令,着天剑圣地剑子燕孤鸿,即刻下山,彻查丹塔弟子萧凡陨落一案。”
“联盟所有势力,须全力配合,不得有误。”
“另,告知燕孤鸿,查明真凶之后,无论对方是谁,身在何处,可……先斩后奏!”
最后四个字,盟主说得异常冰冷,其中蕴含的杀伐之意,让整座大殿的温度都下降了几分。
众人心中一凛,齐声应道。
“谨遵盟主法旨!”
天剑圣地,藏剑峰。
山峰孤峭,直入云霄,整座山体都透着一股凌厉的剑意。
峰顶,一间简陋的茅屋前。
一位身穿白衣的年轻男子,正盘膝坐在一块青石之上,膝上横放着一柄连剑鞘都未曾有的古朴长剑。
男子闭着双眼,面容俊朗,气质卓然。
他只是静静地坐着,却仿佛与整座山峰,与天地间的无穷剑意,融为了一体。
他就是燕孤鸿。
突然,他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眸清澈,没有任何杂质。
一道金色的剑形玉符,破空而来,悬停在他的面前。
玉符震动,传出了正道盟主凌虚子那威严而又温和的声音。
燕孤鸿安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当玉符中的声音消失,化作点点光芒散去后。
他站起了身。
他拿起膝上的古剑,随意地负在身后。
然后,他转过身,向着下山的路走去。
他的脚步不快不慢,每一步都坚定而有力。
从接到法旨,到动身下山,他没有说一个字,也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他的眼中,只有目标。
查明真相,斩杀凶手。
白衣仗剑,孤鸿下山。
一场席卷东域的风暴,已然在酝酿之中。
与此同时,万里之外。
一处被无尽魔气笼罩的地下魔宫深处。
夜君临盘膝而坐,周身环绕着浓郁到几乎化为实质的混沌本源之气。
他的双眼紧闭,正在全力消化着脑海中那股属于丹帝尘心的庞大记忆。
无数上古丹方,玄奥的炼丹手印,以及对天地法则的独到感悟,正与他自身的魔道传承相互融合,相互印证。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神魂与修为,正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精进着。
对于外界因为他的举动而掀起的滔天巨浪,他并非一无所知。
通过散布在各处,与他心神相连的魔偶,正道联盟的一举一动,都清晰地呈现在他的脑海中。
天剑圣地,燕孤鸿……
夜君临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而又带着一丝期待的弧度。
“游戏,似乎变得越来越有趣了。”
他毫不在意自己已经被正道联盟盯上。
甚至,他有些期待。
期待着这位所谓的天剑圣地第一天骄,能给他带来一些……不一样的乐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