跛着腿的汉子喉结滚了滚,嗓音发哑:
“不是。”
“是……是实在没脸再这样留下去。”
他低着头,肩背却绷得很紧。
“属下周骁,从前在边关时,好歹还能提刀杀敌。如今腿成了这样,整日在这侯府里养伤、吃药,像个废人一样,待着实在难受。”
旁边那个手背有旧疤的男人也跟着低声开口:
“属下陈烈,也是一样。”
“从前还能跟着侯爷冲阵,如今伤没好,手也使不上劲,什么都做不了。小姐费心把我们接进来,我们却只能躺着受照应,心里实在不安。”
青杏站在一旁,听得鼻尖发酸,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却到底又忍住了。
沈昭宁看着两人,胸口那口气压了又压,开口时声音反倒更稳:
“你们养好伤,就是如今对我最大的帮助。”
“日后我还需你们相助,只是现在不便多说。”
她顿了顿,目光在两人脸上一一掠过,平静得近乎发冷:
“所以,不必再同我提什么待着难受、像个废人这种话。”
“你们若真有这份心,就先把伤养好。”
“养不好,后头便是我真要用你们,你们也只能继续站在旁边看着。”
周骁和陈烈愣在那里,像是都没料到她会把话说得这样直。
周骁先反应过来,猛地抱拳低头:
“是属下想岔了。”
陈烈也立刻低头,声音发紧:
“小姐放心,属下们会尽快把伤养好。”
沈昭宁看着两人,神色这才略略缓下来些。
“回去吧。”
“把药喝了,把该换的伤换了。旁的事,等养好了再说。”
两人低头应“是”,这才退了出去。
门帘落下后,屋里静了片刻。
沈崇远摇了摇头,叹道:
“都是一群赤诚人。”
“从前在沈家军里,这样的人最是叫人放心。偏到了如今,倒连个安身的地方都待得不安稳。”
青杏听得眼圈发红,忙低头去添茶,不敢抬头。
沈昭宁坐在案边,垂着眼没说话。
过了片刻,她才低声道:
“怪我。”
沈崇远抬眼看她。
沈昭宁声音很轻:
“若我能早些把他们接过来,也不至于拖到如今。”
“如今活着的,也就剩十余人了。”
沈崇远没接这句,只沉沉叹了口气。
第二日一早,天刚亮不久,青杏便匆匆从外头进了屋。
“小姐。”
沈昭宁刚起身,闻言抬眼看她:
“怎么了?”
青杏脸上神情有些古怪,像是惊讶,又像是想笑却不敢笑。
“正院门口站了两个人。”
“是昨夜来的周骁和陈烈。”
沈昭宁动作微微一顿。
“站在门口做什么?”
“叫他们进来。”
不多时,周骁和陈烈便被带了进来。
两人今日换了身稍齐整些的旧衣,虽还带着洗得发白的旧痕,却比昨夜利落许多。只是周骁腿脚仍不利索,陈烈脸色也还带着伤后未褪的苍白。
一进屋,两人先规规矩矩行了礼。
沈昭宁看着他们,语气不重,却也没留余地:
“伤还没养好,怎么一大早就过来了?”
周骁与陈烈对视一眼,还是由陈烈先开了口。
“小姐。”
“如今我们伤重,别的做不了,可总不能连个门都不替小姐守。”
周骁也跟着低声道:
“所以我们想着,先让我们两个伤势轻些的,过来守着正院。”
“别的事,等后头养好了再说。”
这话一出,青杏先愣了一下,随即眼圈又有些发热。
沈昭宁看着两人,半晌没说话。
周骁和陈烈被她看得心里发紧,连站姿都不由更挺了一些,像生怕她不同意。
过了好一会儿,沈昭宁才轻轻揉了揉额角,语气里竟难得带了点无奈:
“你们两个。”
“这是守门,还是逞强?”
周骁一听这话,忙道:
“属下不敢逞强。”
“只是正院如今总得有人守着,属下们既来了,总不能白白待着。”
陈烈也跟着低声道:
“小姐放心,若是真撑不住,我们自己会退下去,不会硬扛。”
屋里静了一瞬。
沈昭宁看着他们,终究还是没有再驳。
她只道:
“既如此,便先守着吧。”
“但有一点,若伤口再裂,或身上哪里不适,立刻退下去换药,听明白了吗?”
两人眼底都微微一亮,立刻抱拳应道:
“是!”
等两人退下后,青杏忍不住低声道:
“小姐,他们一早就守到门口来了。”
沈昭宁垂着眼整理袖口,只低低应了一声,没再多说什么。
这时,青杏脸上神色比方才更复杂,走到近前低声道:
“小姐,顾小姐一早便回相府去了。”
沈昭宁抬眼看她。
“回去了?”
“是。”青杏点头,“说是相府那边有些事,来人一催,她便先回了。”
沈昭宁垂下眼,手里那只茶盏慢慢转了半圈,才道:
“走了也好。”
青杏犹豫了一下,小声道:
“奴婢总觉得,她回去得这样急,未必真只是相府有事。”
沈昭宁将茶盏放回案上。
“自然不是。”
她声音很轻:
“不过,她总不会白回去这一趟。”
午后,日头正暖。
沈昭宁坐在窗前,手里拿着那把旧日留下的小弓,慢慢擦拭着弓身。
周骁的声音隔着门帘沉沉响起:
“小姐,大人回府了。”
沈昭宁抬眼,眉心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这么早?”
她原以为,方承砚便是回来,也该是晚些时候。
可下一瞬,门帘已被人从外头掀开。
方承砚大步走了进来。
他显然是从外头直接回府的,官服未换,肩上还带着未散的风尘之气。那张一向冷淡克制的脸,此刻竟难得沉得厉害,眉间压着一层明显的戾色。
青杏被他这副模样惊了一下,下意识退到一旁。
沈昭宁抬眼看他,见他脸色不对,眉心也跟着拧了起来。
“出什么事了?”
方承砚看着她,喉结微微一滚,像是在压着什么。
半晌,他才沉声开口:
“相府把聘礼退回来了。”
屋里一下静了。
连青杏都愣住了。
沈昭宁眼底终于掠过一丝真切的疑色。
“退回来了?”
她缓缓坐直了些,眉心也轻轻拧了起来。
“聘礼不是早就走完流程了吗?相府怎么会在这时候退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