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学期将尽,冬意正浓。
四个少年分散在四座不同的城市,过着表面平行、内里却依旧被无形纽带牵引的生活。而属于青春期的、对“好看”与“特别”的关注,如同深冬里悄然蔓生的藤蔓,悄无声息地缠绕上他们的名字。
在一中,刘尧特是公认的、难以接近的“冰山”。他独来独往,步履永远精准得像在度量,目光锐利而专注,除了必要的课堂发言和与蔡景琛等极少数人的交流,他几乎吝于给予外界任何多余的关注。然而,正是这份极致的“冷”与“独”,配合他日益清晰的俊朗轮廓和永远名列前茅、尤其是理科接近满分的成绩,让他成为校园贴吧隐秘角落里经久不衰的话题。“今天在图书馆看到刘尧特了,侧脸绝杀…就是气场太强,没敢要微信。”“有人知道他喜欢什么吗?送什么样的礼物不会被直接扔掉?(虽然大概率还是会被扔掉)”“理性讨论,刘尧特是不是有情感缺失?(没有冒犯的意思,纯好奇)”……诸如此类的帖子,总会在沉寂一段时间后,又被新的偷拍照或偶遇经历点燃。情书和包装精美的礼物,偶尔会出现在他的课桌抽屉,结局无一例外:原封不动,静置数日后,被值日生当做无主之物清理。他的世界壁垒分明,无关人等,连靠近的资格都未被赋予。
而在二中,李阳光则是另一种意义上的“风云人物”。篮球场上飞奔上篮的身影,阳光下咧开嘴露出的洁白牙齿,爽朗毫不做作的笑声,以及那张褪去稚气、愈发英俊开朗的脸庞,让他迅速收获了大量关注。二中贴吧里,“李阳光今天打球了吗”几乎成了日经帖。然而,与刘尧特令人绝望的“冷”不同,李阳光的“难接近”在于他的“浑然不觉”。他对那些投向自己的目光、课间“偶然”的搭讪、甚至悄悄塞进书包的零食饮料,反应通常是挠挠头,困惑一瞬,然后该干嘛干嘛。他的手机屏幕,常常停留在与“小雨”的对话框。他会拍下二中食堂惊为天人的新菜辣子鸡丁发过去,会吐槽宿舍里“磨牙与呼噜齐飞”的夜晚,会计算着周末,问“要不要一起去新开的那家书店自习?”。周雨萌的名字,和她之间那种旁人一眼即明、当事人却尚未捅破的暧昧氛围,让许多跃跃欲试的心思,尚未开始便已宣告终结。李阳光的目光,似乎只聚焦于篮球、兄弟,和那个叫周雨萌的女生。
蔡景琛,则在一中成为了某种“完美”的象征。他温柔、俊秀、成绩优异、处事周到,是老师信赖的班长,是同学眼中无可挑剔的男神。他的课桌抽屉,是情书与礼物出现频率最高的地方,课间也总有女生拿着习题册前来请教,目光却常常飘向他含笑的眼睛。蔡景琛的处理方式,如同他这个人一样,温和妥帖,无懈可击。他会认真解答每一道题,声音清朗悦耳;会温言感谢每一份心意,然后将过于贵重的礼物原封不动、附上一张措辞委婉的卡片退回;会在对方鼓起勇气暗示时,露出恰到好处的、略带歉意的笑容,说“谢谢你的欣赏,但我现在,真的只想专注学业”。他的拒绝从不伤人,却同样坚不可摧。那春风般的温柔,是一层最柔软的铠甲,让人沉醉,也让人无法真正靠近他内心的边界。
至于身在明德的梁亿辰,他的处境更为复杂。初来时的“手表风波”,随后“一人放倒四人”的战绩传闻,加上他那张过于出色又冷感十足的脸,以及传闻中讳莫如深的背景,让他迅速成为明德话题人物。畏惧者有之,好奇者有之,不服者有之,自然也不乏被这种危险与神秘感吸引的目光。只是,梁亿辰的“冷”,是带着实质排斥力的寒冰。他走路目不斜视,对任何搭讪或探寻的视线都回以漠然,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何焕那伙人被他“打服”后,虽未明言追随,却无形中替他挡掉不少低层次的骚扰,让他的生活维持着一种脆弱的平静。贴吧里关于他的帖子,往往带着更多猜测和距离感:“那个转学生梁亿辰,到底是什么来头?”“今天在操场看到他跑步了,侧颜杀我……但感觉多看两眼会被他眼神冻死。”“有人敢去要梁亿辰微信吗?我赌一千块,会被无视。”他像一头暂时收拢了爪牙、在陌生领地独自逡巡的年轻猛兽,无人敢轻易撄其锋芒。
寒假前的周末,S市下起了冰冷的冬雨。
梁亿辰接到父亲电话时,刚结束在图书馆的自习。“亿辰,晚上有个酒会,在城西的云顶庄园。你准备一下,跟我一起去。我半小时后到学校西门接你。”
梁亿辰握着手机,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酒会,这个词汇对他而言,既熟悉又遥远。熟悉是因为幼时,他曾是父亲身边那个穿着小西装、被迫微笑应酬的“梁家小少爷”;遥远是因为后来家变,父亲带他离开那个圈子,此类场合已与他绝缘多年。如今父亲重提,语气平静却不容置喙,他知道,这意味着很多事情已经不同了。二叔的麻烦想必已尘埃落定,父亲在重新整顿、回归梁家的生意。S市的这场酒会,是回归的信号,也是新的开始。
“知道了。”他低声应下,没有多问。
挂了电话,他收拾好书本站起身。雨势不小,他没带伞,将外套兜帽拉起,快步走入雨幕,朝西门走去。心里想着事,脚步便有些匆忙。临近校门,拐弯处,视线被帽檐和雨丝模糊,迎面便撞上了一个柔软的物体。
“哎呀!”
一声轻呼,带着被撞到的痛楚和惊愕。紧接着是纸张和画册散落一地的声音。
梁亿辰稳住身形,低头看去。一个穿着米白色羽绒服、围着红色围巾的女生跌坐在地,身边散落着几本厚重的素描本和画册,雨水正迅速打湿纸张的边缘。她正仰着头看他,兜帽滑落,露出一张被雨水打湿了些许的、极为清丽的脸,眉头微蹙,杏眼里带着几分嗔意和无奈。
“对不起。”梁亿辰下意识地道,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模糊。他认出这女生是高二的,似乎在学校里见过一两次,但并不知道名字。此刻他满心都是即将面对的酒会和父亲那边的局面,无暇他顾,匆匆弯腰帮她快速捡起两本最近的、尚未被雨水浸透的画册,塞回她怀里,甚至没看清她画的是什么。
“你没事吧?我有急事,先走了。”语速很快,甚至没等她回应,他便已转身,快步朝着停在西门不远处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走去,拉开车门,迅速坐了进去,留下女孩一个人坐在湿冷的地上,抱着一堆湿了的画册,有些愕然,又有些气恼地看着轿车驶入雨幕。
“真是的……撞了人,道歉也这么没诚意。”林妙月小声嘟囔了一句,揉了揉被撞疼的手肘,自己撑着地面站起来,看着那辆远去的奥迪,只记得一个模糊的车牌尾号。她小心地护着怀里的画册,也快步跑向校门口来接自己的车。刚才那男生……好像有点眼熟?是那个很冷的转学生?算了,不想了。
黑色奥迪车内,暖气充足。梁文川看了一眼儿子微湿的肩膀和略显沉凝的侧脸,没问撞到人的事,只道:“先去个地方。”
车子最终停在一家隐蔽而考究的高定西装店外。老师傅早已等候,梁文川显然已提前打过招呼。尺寸是早就量好的,梁亿辰只需被领着去试穿。
当他换好那套量身剪裁的深灰色西装,从试衣间走出来时,整个工作室似乎安静了一瞬。剪裁完美的西装妥帖地包裹着他挺拔而初具棱角的身形,将少年人的清瘦与逐渐显露的男性力量感完美结合。深灰色衬得他肤色愈发冷白,眉目如墨裁,原本略带野性的短发被梳理得一丝不苟,向后抓出利落的纹理,额前几缕不羁的散发,反而添了几分不驯。他站在那里,不再是一个略显孤僻的英俊少年,而像一把收入鞘中的名刃,沉静,矜贵,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被时光打磨后初现锋芒的气度。
连见惯场面的老师傅也忍不住扶了扶眼镜,赞叹道:“梁先生,令郎真是……气质非凡。”梁文川看着儿子,眼中也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是骄傲,是感慨,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沉重。他只是点点头:“很好。”
云顶庄园,灯火通明,衣香鬓影。
酒会设在庄园主建筑气势恢宏的宴会厅内。水晶吊灯的光芒流泻而下,映照着光滑的大理石地面和宾客们华美的衣饰。空气中流淌着悠扬的弦乐、低语寒暄以及香槟酒液流淌的细微声响。
梁亿辰跟在父亲身边,端着杯几乎未动的香槟,脸上维持着得体的、略显疏淡的微笑。不断有人过来与梁文川打招呼,言辞间多是恭贺、试探与叙旧。梁亿辰作为“梁公子”,自然也收获了大量或明或暗的打量、赞美与攀谈。他应对得不算热络,却也滴水不漏,礼貌而冷淡,维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距离感。那些恭维话从左耳进右耳出,他只觉得镶嵌在衬衫领口的宝石扣子有些硌人,空气里混杂的香水味也让他有些厌烦。
趁着一个生意伙伴过来与父亲深谈的间隙,梁亿辰微微颔首示意,悄然退到了宴会厅侧面的露台长廊。廊外是精心打理过的冬日庭院,景观灯在夜雨中晕开朦胧的光晕,比起厅内的觥筹交错,这里安静得多。
他松了松领结,轻轻呼出一口气。父亲刚才低声说,晚点要给他引见一个人,一个他“一直想见到的人”。会是谁?爷爷在老家并未动身,S市还有哪位故旧长辈值得父亲如此郑重?
正想着,长廊另一头传来几个年轻男生的谈笑声,夹杂着烟味。他们似乎也是从宴会厅溜出来的,聚在廊柱边抽烟,话题肆无忌惮。
“刚看见没?穿水蓝色长裙那个,星海集团王总的千金,真不错,腿长……”
“得了吧,你没看她旁边那男伴?一看就不好惹。要我说,还是那边穿银色亮片裙的带劲,跳舞那范儿……”
“啧,都没什么意思。这种场合,一个个装得跟什么似的。要我说,刚才在那边看见个生面孔,跟林氏夫妇在一起的,那才叫绝,跟个小仙女似的,又纯又……啧,不知道叫什么,以前没见过。”
“林家的?好像是有个女儿,听说在国外学艺术,刚回来?好像现在就在明德中学读书……”
梁亿辰对这类话题毫无兴趣,甚至有些厌烦。他皱了皱眉,不想与这些人为伍,便转身朝着长廊更深处、通往温室花房的安静走去,将那些猥琐的点评和烟雾抛在身后。
温室花房里温暖如春,各色珍奇花卉在精心调控的温度下绽放,空气湿润,弥漫着泥土与花朵的混合气息,终于彻底隔绝了宴会的喧嚣。他走到一丛高大的天堂鸟后面,这里有一张隐蔽的铁艺长椅。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他抬手想松开领结,坐下喘口气。
就在这时,一阵略显急促的、高跟鞋敲击地面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梁亿辰还未来得及反应,一个身影便从天堂鸟另一侧的小径匆匆跑了过来,几乎与他撞个满怀。
两人都吓了一跳,猛地停住脚步。
是个女孩。穿着浅丁香色的缎面小礼服,长发微卷,皮肤在温室朦胧的光线下白得发光。她似乎也没想到这里会有人,仰起脸,眼中还残留着一丝未来得及收起的难堪和慌乱,杏眼睁得圆圆的,直直对上了梁辰审视的目光。
是白天在学校门口撞到的那个女生?梁亿辰瞬间认出了这张脸。此刻的她,洗去了雨水带来的狼狈,在精心打扮和温室柔光下,显露出一种惊人的、带着易碎感的美丽。但比美丽更先抓住梁亿辰注意力的,是她微微泛红的眼圈和眼中那抹强忍的委屈。
林妙月也认出了他。是那个撞了她、道歉都冷冰冰的转学生!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穿着如此正式的西装……和白天判若两人。惊讶让她脚下那双还不算太适应的高跟鞋微微一崴。
“啊!”
一声低呼,她身体失去平衡,向着旁边摆放着一盆大型绿植的矮架倒去。
电光石火间,梁亿辰几乎是本能地向前一步,右手迅捷而稳定地伸出,精准地扶住了她的手臂,另一只手则虚揽在她肩后,稳住了她倾斜的身体。他的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力量感。
林妙月借着他的力道站稳,手臂上传来的温度和力量让她惊魂稍定。两人此刻距离极近,她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类似雪松混着冷泉的气息,与温室里甜腻的花香截然不同。
“谢、谢谢……”她下意识地道谢,声音还带着一丝未散的微颤,脸颊因为刚才的惊吓和此刻的靠近而微微发热。
梁亿辰在她站稳的瞬间便松开了手,后退半步,重新拉开了礼貌的距离。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对自己下意识的出手有些意外,但脸上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冷淡模样。“小心。”他吐出两个字,声音低沉。
四目再次相对。花房里安静得能听到远处喷泉的细微水声。林妙月有些不知所措,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裙摆。梁亿辰移开目光,似乎不打算继续这场意外的交谈。
就在这时,宴会厅方向隐约传来了梁文川寻找他的声音,穿透了花房的寂静:“亿辰?亿辰你在哪儿?”
梁亿辰神色微动。他再次看向林妙月,对她略一颔首,算是告别,随即毫不犹豫地转身,迈开长腿,沿着来路快步离去,挺直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层层叠叠的花木之后。
林妙月独自留在原地,手臂上似乎还残留着被他握过的、微凉而有力的触感。她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险些撞上的绿植叶片,心绪有些纷乱。这个人……怎么总是出现在这种令人尴尬的场合?白天撞了她,晚上又……扶了她。他到底是谁?为什么会在云顶庄园的酒会上?
她轻轻吸了口气,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裙摆和发丝,努力平复心情。温室温暖依旧,花香袭人,但那个突然出现又匆匆离开的冷漠少年,却像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在她心里漾开了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而快步离开的梁亿辰,脑海中却清晰印下了刚才那一瞥:泛红的眼圈,强忍的委屈,还有那双在近距离对视时、清澈却带着水光的杏眼。他想起长廊里那几个男生的污言秽语,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但父亲呼唤的声音再次传来,他抿了抿唇,将那一丝莫名的烦躁压下,加快步伐向宴会厅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