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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第一场架

    蔡景琛周五那天的事,是周一晚上他自己说出来的。

    那天放学后,四个人照例在操场边上的乒乓球台旁碰头。太阳快落山了,风里带着点凉意,蔡景琛把校服拉链拉到顶,缩着脖子坐在球台上晃腿。

    “你们不好奇吗?”他突然问。

    李阳光正蹲在地上数蚂蚁,头也没抬:“好奇什么?”

    “上周五校门口那事。”

    空气静了一瞬。

    刘尧特原本靠在另一侧球台边,望着远处篮球场上最后几个身影,闻声转回视线,没说话。梁亿辰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手插在校服裤兜里,目光落在蔡景琛脸上,等着下文。

    蔡景琛笑了笑,眼睛弯成两道弧线,但嘴角的弧度与平时那种毫无阴霾的笑不太一样,带着点别的什么。

    “那几个职高的,上周三就开始在校门口晃了。”他说,“堵初一的小孩要钱,二十三十的,不给就揍。我弟被堵过一次。”

    李阳光抬起头:“你弟?”

    “堂弟,在二中上初一。”蔡景琛的声音很平静,“他没跟我说,是我叔跟我爸说,我才知道的。”

    梁亿辰看着他,等他继续。

    “上周五放学,我跟着他们。”蔡景琛说,“四个人,骑电动车,在校门口蹲了半小时,堵了三个初一的小孩。我等到他们收完钱,跟着他们到了巷子里。”

    他顿了顿,脸上的笑淡下去。

    “然后呢?”李阳光问。

    “然后我把他们打了。”

    风从空旷的操场那头卷过来,带着沙尘和枯叶,刮过水泥地面,发出沙沙的轻响。

    刘尧特的目光落在蔡景琛脸上,停驻了几秒,像在重新评估什么。

    “四个,你一个人?”他问,声音不高。

    蔡景琛眨了下眼:“我小时候身体弱,跟我外公练过几年拳脚,强身健体。”他说得轻描淡写。

    李阳光吹了声短促的口哨,带着讶异和兴奋:“藏得够深啊琛哥。”

    “藏不住还叫底牌?”蔡景琛又笑起来,这次笑容真切了些,但眼里没什么温度,“不过他们也不是木头桩子,我胳膊上挨了两下,没躲开。”

    他说着,很随意地把左臂的校服袖子撸起来。小臂上方,一道狭长的淤青盘踞着,颜色已从骇人的紫红转为深沉的青黑,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刺目。

    梁亿辰看了一眼,眉头动了动。

    “去医院看过没?”他问。

    “不用,过两天就消了。”蔡景琛把袖子放下来,“就是没想到他们这么快就找到学校来了。今天在校门口那个黄毛,就是他们的人。”

    李阳光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所以周一那天,林老师叫你去办公室,是怀疑你?”

    “嗯,有人看见我跟着他们了。”蔡景琛说,“不过没事,我咬死了说不知道。”

    刘尧特忽然开口,声音沉稳:“他们不会罢休。”

    蔡景琛看着他,点点头:“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蔡景琛想了想,又笑起来:“再说呗。”

    那天晚上,四个人分开的时候,梁亿辰走在最后。他叫住已经走出几步的蔡景琛,把自己的手机递过去。

    “号存一下。”他说,声音在夜色里有些低沉。

    蔡景琛愣了一下,接过那只黑色的直板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他带着讶异的脸。他快速输入一串数字,存好名字,递回去时,笑容在昏暗的路灯下显得清晰:“放心,真有事,肯定不跟你们客气。”

    梁亿辰“嗯”了一声,接过手机塞回兜里,转身走了。

    第二天下午,事就来了。

    放学铃的余音还在走廊里回荡,校门口已经堵上了。梁亿辰四人随着人流往外走时,一眼就看见了那个黄毛。他不是一个人,身后或站或蹲,聚了七八个年纪相仿的男生,清一色穿着非主流的窄脚裤、花花绿绿的T恤,头发染得五颜六色,嘴里叼着烟,把半边校门堵得水泄不通。过往的学生都低着头,加快脚步,绕着走。

    黄毛眼睛尖,立刻锁定了人群中的蔡景琛,眼睛一亮,用夹着烟的手指过来,冲着身后喊:“就那小子!穿校服那个!上周五就是他!”

    那七八个人立刻呼啦啦围了上来,形成一个松散的半圆,把四人堵在墙根。烟味、汗味和劣质香水味混在一起,扑面而来。

    蔡景琛停下脚步,脸上的笑容没变,甚至更灿烂了些,但眼神像结了冰。

    “你哥?”他说,“那个收初一小孩钱的?”

    黄毛啐掉嘴里的烟蒂,火星在水泥地上溅开:“你他妈少废话!今天不把你——”

    他话没说完,李阳光往前走了一步,把他挡在蔡景琛前面。

    “有话好好说。”李阳光说,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聊天。

    黄毛上下打量他:“你谁啊?”

    “他同学,也是他的兄弟。”

    “兄弟?”黄毛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扭头对同伙挤眉弄眼,“听见没?还兄弟?毛长齐了吗就学人讲兄弟?赶紧滚蛋,别他妈找不自在!”

    李阳光笑意加深,那颗小虎牙露出来,在夕阳下闪着微光:“我要是不滚呢?”

    黄毛脸色一沉,手往裤兜里摸去。

    几乎同时,刘尧特从旁边迈了一步,站到李阳光身侧。他个子最高,肩宽背阔,沉默地往那一站,像一堵骤然拔起的墙,压迫感十足。

    黄毛掏东西的动作顿住了,眼神里闪过一丝迟疑。

    蔡景琛也从后面走上来,站在李阳光另一侧。他脸上还带着笑,甚至对黄毛友好地点了点头。

    三个人的目光,像无形的钉子,钉在黄毛身上。

    梁亿辰最后走上来,没看黄毛,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七八个面露不善的少年,最后抬手指了指校门上方某个角落,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事实:“想在这儿动手?那儿,监控正对着。高清的,连你脸上几颗痘都能拍清楚。”

    黄毛和其他人下意识顺着他指的方向抬头。果然,一个黑色的半球形摄像头静静对着校门口,红色的工作灯微弱地亮着。

    黄毛脸色变了几变,咬了咬牙,手指虚点了蔡景琛几下:“行,你小子有种。”他往后退了半步,眼神阴狠,“有本事别跑!”

    说完,他冲同伙一摆头,一群人骂骂咧咧、一步三回头地朝旁边那条窄巷走去。

    围观的人渐渐散开。李阳光扭头看梁亿辰:“你怎么知道有监控?”

    “上个月被叫去办公室的时候,林老师指给我看的。”梁亿辰说,“他说再犯错就调监控。”

    蔡景琛笑出声:“你挺会利用资源。”

    梁亿辰没理他,看着巷子方向,说:“他们不会走远。”

    “那怎么办?”李阳光问,“从后门走?”

    刘尧特摇头:“后门也有他们的人。”

    短暂的沉默。放学的喧哗正在快速远离,这片区域忽然显得过于安静。

    梁亿辰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那就打。”

    另外三个人都看向他。

    他眼中带着光,笑着说:“他们七八个,咱们四个,又不是没机会。”

    “不过你胳膊上的伤还没好。”梁亿辰望向蔡景琛说。

    “不影响。”蔡景琛活动了一下手腕,“而且有你们在。”

    刘尧特看着他,忽然嘴角动了动:“行。”

    李阳光也笑了:“我早想活动活动了。”

    梁亿辰看着他们三个,扭了扭手腕。

    “走吧。”他说。

    巷子在学校后门东边,很窄,两边是斑驳的旧楼山墙,地上堆着些废弃的砖头和破家具。黄毛他们果然在,散在巷子深处。看见四人真的跟进来,黄毛把烟头狠狠摔在地上,用脚碾灭,脸上露出混杂着狰狞和得意的笑。

    “还真他妈敢来送死!”

    蔡景琛在最前站定,看着他:“你哥收的那些钱,我让他吐出来了。你,还有你们,”他目光扫过黄毛身后那些人,“也想试试吐钱的滋味?”

    黄毛脸色骤变,骂了句极脏的,挥拳就冲蔡景琛面门砸来!

    蔡景琛早有准备,侧身避过,动作快得像早有预演,同时右拳自下而上,一记精准的勾拳狠狠砸在黄毛下巴上!“咔”一声令人牙酸的轻响,黄毛整个人被打得向后踉跄,重重撞在旁边的砖堆上,哗啦带倒一片。

    其他人愣了一瞬,随即叫骂着涌了上来。

    狭窄的巷子瞬间被拳脚、怒骂和闷哼填满。

    李阳光被两个人逼到墙角。他个子相对矮小,但异常灵活,矮身躲过横扫过来的手臂,顺势一肘狠狠顶在对方肋下。那人痛哼一声,像虾米般蜷缩下去。另一人抬脚踹来,李阳光不退反进,双手抱住对方小腿猛地向上一掀!那人失去平衡,惊叫着仰面摔倒,后脑勺磕在硬地上,一时爬不起来。

    刘尧特那边更加直接暴力。他身高力大,面对冲上来的人,往往只是一记毫无花哨的直拳或摆拳。拳重,挨上的人不是捂着脸踉跄后退,就是闷哼着蹲下去。有人试图从背后锁他脖子,他头也不回,一记凌厉的反手肘狠狠撞在对方鼻梁上,那人惨叫一声,捂着脸涕泪横流地蹲了下去。

    蔡景琛被两个人缠住。他步法灵活,闪转腾挪,在有限的空隙里寻找机会反击。左臂的伤显然影响了他,一次格挡时他眉头狠狠皱了一下,动作慢了半拍,肩头挨了一拳,但他咬牙忍住,随即一记刁钻的侧踢踹在对方膝弯,将其放倒。

    梁亿辰在战圈稍靠里的位置。他打架的路子很怪,没有刘尧特的力量碾压,也没有蔡景琛的技巧灵动,甚至不像李阳光那样擅长利用环境。但他准,且带着一股冰冷的狠劲。有人挥舞着不知从哪儿捡来的木条砸来,他不闪不避,直接用手臂架住,另一只手握拳,中指指节凸起,精准地砸在对方喉结下方。那人瞬间窒息,丢下木条双手扼住脖子嗬嗬作响地后退。另一人从侧面飞踹,梁亿辰看似来不及躲,却在最后一刻侧身,那一脚擦着他腰侧过去,他顺势抓住对方脚踝,向自己方向猛力一拉,同时抬膝!膝盖重重撞在对方大腿外侧,那人惨叫着倒地,抱着腿翻滚。

    黄毛从砖堆里爬起来,晕头转向,摸到半截断裂的桌子腿,红着眼,嚎叫着朝正背对他应付另一人的蔡景琛后脑砸去!

    “阿琛!”李阳光眼角余光瞥见,失声喊道。

    蔡景琛闻声回头,木棍带着风声已到眼前!他瞳孔一缩,抬起左臂去挡已来不及——

    一只手从斜刺里伸出,五指如铁钳,死死抓住了抡下的木棍!棍子离蔡景琛的额头不过几寸,戛然而止。

    是梁亿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脱身冲了过来,额发被汗黏在额角,眼神冷得吓人。

    黄毛愣住了,用力往回抽,棍子纹丝不动。梁亿辰的手背青筋暴起,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你妈——”黄毛的咒骂被一声闷响打断。梁亿辰没给他任何机会,一脚重重踹在他腹部。黄毛眼珠暴凸,整个人像破麻袋一样倒飞出去,撞在对面墙上,软软滑落,蜷缩着发出痛苦的呻吟,再也爬不起来。

    巷子里忽然安静了。

    只剩下粗重不一的喘息声,和地上横七竖八的人发出的痛苦呻吟。

    站着的四个少年,彼此对望。

    李阳光脸上颧骨处青了一块,嘴角裂了,正用手背抹去渗出的血丝。刘尧特校服外套的袖子被扯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旧背心,他呼吸略急,但站得笔直。蔡景琛额发被汗湿透,一缕缕贴在额前,他右手捂着左臂伤处上方,脸色有些发白,但看着倒了一地的人,眼睛亮得惊人,甚至又慢慢弯起一个笑。

    梁亿辰松开手,那截桌子腿“哐当”掉在地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指关节处破了几处皮,血珠正慢慢渗出来,汇聚,滴落。

    “走。”他甩了甩手,声音有些沙哑。

    四人从巷子另一头钻出来时,天已彻底黑透。路灯昏黄,把他们有些狼狈的影子投在坑洼的水泥路上。

    “现在去哪儿?”李阳光吸着凉气问,嘴角一动就疼。

    刘尧特想了想:“我知道有个地方,KTV,不用身份证。”

    四个人打了辆车,去了城东那家KTV。店面不大,在二楼,楼梯窄窄的,墙上贴着褪色的海报。老板是个二十来岁的女人,看了他们一眼,什么也没问,开了个小包。

    包间不大,沙发旧旧的。但音响挺好的,空调也凉快。

    李阳光一屁股坐到沙发上,拿起话筒就嚎了一嗓子。跑调跑得厉害,刘尧特皱了皱眉,往旁边挪了挪。

    蔡景琛笑倒在沙发上,笑得伤口都疼了,还在笑。

    梁亿辰坐到角落里,把外套脱了,看自己手上的伤。破皮的地方还在往外渗血,他用纸巾按着,没什么表情。

    蔡景琛凑过来,看了眼他的手,笑容收了收。

    “谢了。”他说,“刚才那一下,要不是你,我胳膊得断。”

    梁亿辰没抬头:“嗯。”

    “嗯是什么意思?”

    “就是不用谢的意思。”

    蔡景琛愣了一下,又笑起来,在他旁边坐下。

    李阳光嚎完一首,把话筒递给刘尧特。刘尧特摇头,他就转过去递给蔡景琛。蔡景琛接过话筒,点了一首《友情岁月》,声音出来的时候,另外三个人都愣了。

    唱得挺好。

    “你还会这个?”李阳光问。

    蔡景琛眨眨眼:“我唱歌一直挺好。”

    三个人看着他,有点无语。

    歌唱到一半,门被推开了。

    不是服务员。

    七八个男人鱼贯而入,沉默而迅速地将本就狭小的包间门口堵得水泄不通。为首的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平头,脸颊消瘦,左边脖子上有一道蜈蚣似的暗红色疤痕,穿着一件不合时宜的花衬衫,手里漫不经心地转着一串车钥匙。

    他的目光像冰冷的探照灯,在四个少年脸上扫过,最后钉在拿着话筒的蔡景琛身上。

    “刚才是你,在二中后巷,动了我弟弟,黄毛?”

    蔡景琛放下话筒,站起身,脸上惯常的笑容消失了,眼神平静地回视:“你哪位?”

    “我姓马,别人给面子,叫一声三哥。”男人语调平平,却带着股粘腻的阴冷,“黄毛,是我亲表弟。”

    包间里的空气瞬间凝固。空调的嗡嗡声显得格外刺耳。

    李阳光站起来,站到蔡景琛旁边。刘尧特也站起来,没说话,但往门口那边挡了挡。梁亿辰还坐着,但目光已经落在那男人脸上,很沉,很静。

    马三看着他们四个,笑了一声。

    “四个小孩,挺有种。”他说,“打我弟,打我的人,还敢在这儿唱歌?”

    蔡景琛想说话,梁亿辰先开口了。

    “你想怎么样?”

    马三看向他,上下打量了一眼。梁亿辰还坐着,头发有点乱,手上还带着伤,但眼神很稳。

    “你是头儿?”

    “不是。”

    “那你说了算?”

    梁亿辰沉默了一秒,然后站起身,走到蔡景琛旁边,与他并肩。动作自然,仿佛理应如此。

    “我们四个,任何事,都能一起做主。”他说。

    马三挑了挑眉,点点头:“行,那我说个数。打我弟的事,十万。打我人的事,五万。一共十五万,拿得出来,这事儿翻篇。拿不出来——”

    他没说完,但意思谁都懂。

    李阳光骂了句脏话,肩膀一动就要往前冲,被身旁的刘尧特一把牢牢按住手腕。

    蔡景琛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去,他看着马三,眼神冷得掉冰碴,那种平日绝无可能出现的狠戾隐隐浮现。

    “十五万?”他说,“你怎么不去抢?”

    马三笑了:“抢?我现在不就是抢吗?”

    他往前走了一步,身后那几个人也跟着往前逼了一步。包间本来就不大,一下子挤得满满当当。

    梁亿辰看着马三,忽然说:“等我打个电话。”

    马三愣了愣,然后笑起来:“打电话?叫人来?行,你叫,我等着。我看你能叫来谁。”

    梁亿辰没理他,从兜里掏出手机,按了一串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通了。

    “是我。”梁亿辰开口,声音平静无波,甚至没有压低,“我在东城,星河街,云龙城KTV,二楼最里面202包间。有人堵着,不让走。对方带头的人,自称马三,三十岁左右,平头,左边脖子有道疤。大概带了七八个人。”

    电话那头说了句什么,梁亿辰“嗯”了一声,挂了。

    他把手机放回兜里,看着马三,没说话。

    马三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嗤笑一声:“叫完了?人什么时候到?我等着。”

    梁亿辰没回答,转身坐回沙发上,拿起桌上的矿泉水喝了一口。

    李阳光看看他,又看看门口的人,凑过去压低声音问:“你叫谁了?”

    梁亿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那个眼神让李阳光闭上了嘴。

    五分钟过去了。

    马三开始不耐烦,在门口来回走。

    十分钟。马三停下脚步,脸色阴沉下来,正要开口,他裤兜里的手机突然尖锐地响了起来。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骤然一变,立刻接起,语气是下意识的恭敬:“喂?龙哥?”

    电话那头的声音似乎不大,但马三的腰却不由自主地弯了下去,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由红转白,额角甚至渗出了冷汗。他一边“是是是”、“好好好”地应着,一边惊疑不定地看向沙发上安静喝水的梁亿辰,眼神里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只剩下难以置信和深入骨髓的恐惧。

    “是……是,我明白了,龙哥……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是,我马上滚,马上……”他声音发颤,几乎语无伦次。

    电话挂断。包间里只剩下空调的噪音,和门外隐约传来的其他包间的鬼哭狼嚎。

    马三握着手机,手抖得厉害。他看向梁亿辰,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咯咯的轻响。

    梁亿辰放下水瓶,抬眼,平静地看向他。

    “还等吗?”他问。

    马三浑身一激灵,猛地后退一步,差点撞到身后的小弟。他什么也没敢说,甚至连狠话都不敢撂,只仓皇地冲身后挥了挥手,声音嘶哑:“走!快走!”

    一群人如蒙大赦,又像是背后有鬼在追,连滚爬爬地挤出包间门,脚步声杂乱仓皇,迅速远去。

    门“砰”一声被最后离开的人带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包间里安静了十几秒。

    李阳光先开口:“什么情况?”

    刘尧特看着梁亿辰,眼神里带着探究。蔡景琛也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梁亿辰站起来,把矿泉水瓶扔进垃圾桶。

    “走吧。”他说。

    四个人从KTV出来,外面起了风,吹得路边的树哗哗响。

    李阳光憋了一路,终于忍不住了:“梁亿辰,你到底叫的谁?”

    梁亿辰站在路边,看着远处的路灯,沉默了一会儿。

    “没谁。”他说。

    “没谁?没谁那个马三能吓得屁滚尿流?”

    梁亿辰没回答。

    蔡景琛走到他旁边,轻声说:“你不想说就不说。但今天这事,我们确实得谢谢你。”

    梁亿辰扭头看他,路灯的光落在蔡景琛脸上,他的眼睛很亮,没有笑,但是很认真。

    “是兄弟就不问。”蔡景琛说,“但你有事,得让我们知道。”

    梁亿辰看了他几秒,然后移开目光,点点头。

    “嗯。”

    李阳光还想说什么,被刘尧特拉住了。

    “走吧,”刘尧特说,“太晚了。”

    四个人往路口走,准备打车回家。

    蔡景琛忽然说:“哎,今天这事,算不算咱们四个第一次一起干架?”

    李阳光想了想:“算吧。”

    “那得纪念一下。”蔡景琛笑起来,又变回平时那个笑眯眯的蔡景琛,“以后老了还能吹牛。”

    刘尧特嘴角动了动:“你才多大就想老了的事。”

    “想想又不犯法。”

    梁亿辰走在最边上,听着他们拌嘴,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脑海里响起刚才那首歌。

    “来忘掉错对,来怀念过去,来忘掉错对,来怀念过去,曾共渡患难日子总有乐趣。”

    明天会发生什么,他不知道。

    但今天晚上,就这样吧。

    第二天,梁亿辰没来上学。

    李阳光给他发消息,没回。打电话,关机。

    第三天,还是没来。

    第四天,林老师在班上宣布,梁亿辰请假一周,家里有事。

    李阳光看着那个空着的座位,想起那天晚上梁亿辰站在路灯下的样子,心里忽然有点慌。

    蔡景琛没说话,但一整天都心不在焉,下课的时候老往校门口看。

    刘尧特靠在走廊的栏杆上,看着操场,不知道在想什么。

    放学的时候,三个人站在校门口,谁也没先走。

    “他会不会有事?”蔡景琛问。

    李阳光摇头:“不知道。”

    “那个电话,”蔡景琛说,“他打给谁的?”

    没人能给出答案。那通电话背后,是梁亿辰从未提及、他们也从未真正踏入过的另一个世界。

    刘尧特背起书包,走到后门,手放在门把上,停住。他没回头,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穿过空旷的教室传来:

    “他会回来。”

    李阳光和蔡景琛同时看向他。

    刘尧特望着走廊尽头窗外沉落的夕阳,最后一点余晖将他挺拔的身影勾勒出金色的边缘。

    “他说过,”刘尧特重复着秋游那天黄昏,草地上那句淡淡的承诺,仿佛也在说给自己听,“只要想,就能。”

    风从敞开的窗户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卷动讲台上散落的粉笔灰。

    三个少年站在空旷的教室里,或倚或立,望着同一个方向——校门,街道,城市深处。

    他们的兄弟,走进了那片他们尚看不清的迷雾里。

    但他们相信,就像相信彼此会毫不犹豫地挡在身前一样。

    他会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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