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星橙将他这别扭的小表情尽收眼底。
她瞥了一眼旁边端坐着、慢条斯理烹茶的裴云舟,又看了看眼前这个如出一辙的冷面小阎王,忍不住在心里长长叹了口气。
想当年,她可是秉承着“阳光开朗大男孩”的培养目标去养娃的啊!
结果自己离开了一阵子,这一大一小两块小甜糕,就全都长成了生人勿近、冷酷寡言的冰山模样。
画风转得也太彻底了。
不过,既然心情好,苏星橙骨子里的那点恶趣味又忍不住蠢蠢欲动了。
她决定逗逗这两块冰山。
她清了清嗓子,双手托着下巴,笑眯眯地看向对面的小少年:“小遇啊。”
“嗯?”苏遇乖乖坐直身子。
“之前在苍漠县,不知道身份也就罢了。现在既然相认了,你怎么还不叫娘了?”苏星橙一脸期待地看着他。
“咳……咳咳!”
苏遇正端起茶杯想喝水,闻言直接被呛得连连干咳,白净的小脸瞬间涨得通红,拳头抵在唇边,眼神四处乱飘。
叫娘?
这实在不是他不想叫,而是根本叫不出口啊!
眼前这个女人,灵魂确实是他日思夜想的娘亲,可她现在这具身体,却是个水葱似的大姑娘,看起来和他也差不了几岁。
对着这么一张年轻漂亮的脸,那声“娘”卡在嗓子眼,简直烫嘴极了!怎么喊怎么别扭!
为了掩饰不自在,苏遇眼珠一转,立刻试图转移话题。
他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委屈地忽闪着,语气里带上了恰到好处的控诉和可怜:
“你还说呢……你都不记得我了,也认不出我。可是我……我第一眼就认出你了……”
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那副被抛弃的小兽模样,简直是我见犹怜。
这一招“以退为进”堪称杀手锏。
苏星橙那颗老母亲的心顿时被戳软了。
“哎哟,对不起对不起!是娘不好!”
她心疼坏了,连脚上还拴着链子都忘了,拖着“叮当”作响的镣铐挪过去,像给小猫顺毛一样摸着他的后脑勺哄:“娘当时脑子都懵了嘛。娘保证,以后就算你化成灰——呸呸呸!以后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娘肯定第一眼就能认出你。”
好不容易把小冰山哄得重新露出了笑模样,苏星橙那颗安分不下来的心,又开始把目标转向了另一块大冰山。
她转过头,视线投向了一直在旁边安静倒茶的裴云舟,挑了挑眉,开始撩拨大的:“说起来……”
苏星橙故意拖长了尾音,带着几分促狭,“以前是谁整天跟在我屁股后面,‘姐姐、姐姐’叫得不知道多甜、多欢快。怎么现在都不叫姐姐了?”
话音落下,车厢里的空气仿佛凝了一瞬。
苏遇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爹身上散发出来的危险气息。
“那个……初三好像在叫我,我去看看马!”
他说完就像条泥鳅一样,飞快掀开棉帘钻出马车,动作快得令人发指。
车厢里瞬间又只剩下两人。
裴云舟慢慢放下手里的茶盏,抬起眼眸,锁定在苏星橙脸上。
他就那么静静地看了她许久,直到看得苏星橙心里发毛时,才缓缓勾起薄唇:“你会知道的。”
苏星橙听得一头雾水。
她眨巴着大眼睛,满脸茫然地看着他:他说啥呢?
什么叫“我会知道的”?
她不服气地追问:“我问你为什么不叫姐姐了,你跟我打什么哑谜啊?我会知道什么?”
裴云舟看着她那副娇憨又迟钝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没再解释,只是倾身向前,骨节分明的大手轻轻握住她纤细的脚踝,指腹有些霸道地摩挲着那冰冷的赤金镣铐。
你会知道的。
寒冬的白昼总是格外短暂,仿佛连太阳都急着回家躲避这漫天的风雪。
车队抵达沿途的一个小县城时,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了。
客栈的伙计手脚麻利地将马车迎进后院。
暗卫们被安排在楼下的几间客房里自行用饭、轮班休整。而这间最宽敞的天字一号房,自然留给了裴云舟和苏星橙。
屋内的炭盆烧得极旺,驱散了赶了一天路的寒气。
苏星橙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腕表,时针刚好指在“6”上。
“才六点啊,时间还早。”她放下袖子,这时间就显得格外宽裕。
房间中央的圆桌旁,裴云舟正襟危坐。
他手里端着一盏热茶,茶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那张清俊冷艳的脸。他安静坐着,一只手搭在桌面上,腕骨上随意缠着两圈细细的赤金链条。
链条的另一端,连着苏星橙的脚踝。
玄十正端着刚送上来的几碟精致小菜进屋,他将菜品一一摆好,眼角的余光不经意间落在了那根赤金链子上。
只这一眼,眼底闪过一丝恍然大悟的震悚。
他认得这根链子,更认得那副镣铐的样式。
大概是多年前的某个深夜,主子曾在皇城司最底层的暗房里,借着炽烈的炉火,亲手一点点捶打、熔铸一块极品赤金。
当时玄十和赤九还纳闷,主子为何要亲手打造一副看似精美实则牢不可破的镣铐。
如今,看着它妥帖地锁在小姐脚踝上,玄十突然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原来,主子从那么早之前,就已经在等这一天了。
他早就做好了准备,只要她敢回来,他就用这根亲手打造的锁链,把她永远锁在自己的视线里,哪也去不了。
“赤九,玄十。”苏星橙的声音打断了玄十的思绪。
她坐在罗汉榻上,望着眼前这两个已经长成身形挺拔、气度沉稳的男人,神情里带着几分愧疚。
“这些年,辛苦你们了。”她停了一下,语气里满是歉意,“当年……很抱歉让你们担心了。”
听到这句话,赤九和玄十齐齐红了眼眶。
“噗通”一声。两人毫不犹豫地单膝跪在了苏星橙面前。
“小姐折煞属下了!”赤九声音微哑,低着头,“当年未能护住小姐,是属下无能。这些年我们没有一天不在自责。只要小姐能平安回来,哪怕要属下的命,属下也绝无怨言。”
玄十吸了吸鼻子,咧嘴笑了笑:“是啊小姐,你不知道你不在的这七年,我们过得多没意思。现在你回来了就好,其他的,咱们什么都不问,也不管!”
他们只认一个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