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这一拳砸下去,杨慎是舒服的。
大唐天子,至高无上。
但杨慎当日提兵亲自踹开宫门,又亲手抓了皇帝,至少这位皇帝,在他面前是没有什么震慑力的。
而且就这位皇帝平日里的所作所为而言,也很难让杨慎做到尊重。
罪己诏,会极大损伤一位皇帝的威望,但同时也肯定是有效果的,至少能把一部分皇权和大唐天子的威望转移到太子身上。
杨慎把半个弘农杨氏的高层子弟送进火里,又把四座公主府里的所有人都扔进水里,现在若是这位圣人不听话,他不介意让圣人同时尝尝冰火九重天的滋味。
“放肆,你放......”
杨慎抬起手,皇帝不喊了。
李重俊站在御阶底下,低下头,仔细研究着脚下的地砖。
“臣杨慎,请圣人下罪己诏,承认不该纵容子女为凶,承认自己不该冤杀那些神龙功臣,向天下人认错。”
“朕宠爱子女而已,这算什么过错?”皇帝喊道。
“太子殿下难道不是圣人的儿子吗,圣人敢说不知道韦皇后安乐公主是如何欺负他的?圣人宠爱子女,为什么不宠爱太子?”
杨慎又是一拳砸了下去。
“朕一时失误而已,朕只是误信谗言啊,杨卿不要再劝朕了,朕这只是误会。”
杨慎平静道:“圣人犯的是错,不是误。”
“是,是,是。”
杨慎拿起桌上的纸笔,递到皇帝面前,又看向太子。
“请殿下来磨墨。”
圣人捧笔,太子磨墨。
“臣说,圣人写,一字不改。”
“好,好,好。”
“二郎。”
太子开口了,杨慎以为太子终究是父子情深,不忍心了,便也打算见好就收,达成目的即可。
自己今日杀了那么多人,收获虽然极大,但也需要有人给个明面上的定论。
自己没错。
皇帝的罪己诏,用在这里便再好不过。
李重俊:“二郎别忘了,韦皇后虽然因为谋反而死,但外头大部分人还不知道实情,是不是也应该顺便写上?”
听到这话,皇帝的眼睛红了,盯着儿子,一字一句道:
“李重俊,她毕竟是朕的皇后!”
皇帝和韦后之间,是有真感情的。
李重俊愣了一下,眼神反而陡然一狠。
自己的母亲又不是皇后。
杨慎手里的墨条重重砸在桌案:“请陛下称太子!”
皇帝低眉顺眼的低下头。
“太子!”
罪己诏,他是没写过的,之前也不可能有人让他认错。
一名跪伏在殿门处的宦官得到吩咐后,赶紧小跑出去,没过片刻,把上官婉儿请了过来。
上官婉儿在来之前就已经把事情打听的清清楚楚,但是看到殿内的场景时,还是忍不住有些面色古怪。
皇帝脸上有两道很是清晰的红印。
“圣人这是......”
皇帝不耐烦的回答道:“是朕刚才没注意撞到了桌案,朕现在说,你现在来帮朕写罪己诏,别废话。”
上官婉儿应了一声,跪坐下来。
皇帝开口道:“门下:朕德不躬,罪在朕躬......”
上官婉儿心里倒吸一口冷气。
这皇帝被杨慎调成什么样子了?
不管如何,写便是。
太子和杨慎临时走到殿门处商量其他事情,皇帝这时候微微凑近,低声急切道:“昭容,你帮朕传几句消息出去,就给太平......”
上官婉儿手里笔锋不停,头也不抬:
“不行。”
“朕还有......”
“圣人,四位殿下已经都死了,你就不要再想其他事情了,就算杨慎不能面面俱到,太子也并非完全心狠,可一旦出大乱,他们都是敢杀了你的,到时候,太平殿下难道会拼命护着你?”
“她是朕的亲妹妹,她怎么可能不......”
上官婉儿抬头看了一眼杨慎的背影,心平气和道:“韦皇后抢太平公主卖官鬻爵的生意,安乐公主要做皇太女,圣人可曾阻拦过?”
皇帝愣了一会儿,又道:“朕可以召天下兵马入京勤王啊,若是你能帮朕传递消息,朕将来一定会......”
“当初诸位神龙功臣冒天下之大不韪,率军废黜武皇,拥立圣人复位,圣人后来又是如何对待他们的?”
“你,你分明就是不想帮朕,才找这样那样的借口。”
上官婉儿啧了一声。
“请圣人坐远些,不要靠的这么近,妾身怕杨将军误会。”
皇帝:“......”
诏书写好,杨慎回来了。
上官婉儿丢了笔,跟着他走出殿门。
“外头到底如何了?”
“弘农杨氏高层死了一半,我已经让人去搜捕城外各处庄园上的弘农杨氏子弟,清洗一遍之后,弘农杨氏便在掌握之中了。”
弘农杨氏四家大房嫡系,是必死的,而这些人就算是死了,弘农杨氏也还有很多很多的旁支,暂时用武力和官爵劝说他们,他们都是乐意给杨慎提供帮助的。
至于说更底下的管事、佃户,也是同样的道理,只要有兵权在手,这些人只会跪的更快。
上官婉儿微微颔首。
杨慎又道:“对了,你在宫城内拉拢安抚那些女官和宦官,也是需要施恩的,我就自作主张,给你准备了五千贯钱使用,傍晚之前便会有人送入宫,随你怎么用,花完了再来找我。”
上官婉儿愣了一下,五千贯可不是小数目,那四名公主里头有人一年卖官鬻爵赚来的铜钱,也不过是万余贯。
她心里一时间不知道什么滋味,嘴唇微动,变成了笑意:
“我这些年攒了不少私房,不用你......”
“少他娘的废话,若是宫城内有人闹乱子,本将军先砍了你。”
上官婉儿:“刚才圣人偷偷让我帮他传递消息,我可是拒绝了,但是很难说会不会有其他人帮他。”
“若是圣人传递了消息出去,本将军砍了你。”
上官婉儿:“......”
杨慎懒得和她废话,拿着罪己诏就要往外走,准备去给那些士子上好感。
......
“罪己诏!”
“给天下人做个交代!”
宫门外,一片高喊。
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些士子的嗓门一个比一个大,就对着那些宦官和禁军的脸狂喷,恨不得当场被他们打一顿。
这时候,禁军终于躁动起来,城楼上先是有军将骂了几声,紧接着,宫门内有不少甲士走出,明显不怀好意。
站在最前面的那些士子一愣,随即群情汹汹。
“你们要干什么!”
“匹夫打人了!”
陈希烈心里暗暗叫苦,他可不想挨打。
就在他准备后退一步的时候,宫门内响起了一道吼声:
“众将士不许殴打士子,诏令在此,尔等悉听!”
一名年轻的黑甲将军走出,不少士子当即认出了他的脸,惊愕的瞪大眼睛。
这人不是刚才被骂的......
而这时候,杨慎一边举高手里的罪己诏,一边大呼道:
“士子乃是朝廷的将来,他们有怨言,朝廷自当听之任之,岂能阻止!”
一句话,不少年轻士子的目光顿时柔和起来,而且现在看杨慎英武俊朗的样子,怎么都不觉得他会是个嗜杀成性的武夫。
一定是那些禁军逼他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