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有什么不敢的?”
江世锦从来不信什么鬼神之说,但此刻被那双清凌凌的杏仁眼盯着,竟莫名有些心虚。
“那江二公子就快说啊,”顾柠又笑,“如果不说,那我们就去县太爷那儿辨辨是非。江二公子到时候要是拿不出证据,可要受杖责二十。受些皮肉之苦也就罢了,要是被江老爷知道了……”
“说就说!”
大哥随着商队外出做生意,还有半个月就要回来了。他必须在这之前把老爷子哄得高高兴兴,决不能出任何岔子。
他好不容易夺回来的铺子,绝不能为他人做了嫁衣!
“我江世锦在此发誓,”他竖起三根手指,深吸一口气,“倘若我方才所言为虚,便口舌生疮,皮肤溃烂,容貌尽毁,不得好死!”
如果发誓有用,那五雷早就轰遍天下了。
这不?他还是好好的,半毛钱事儿都没!
“顾柠,你就是个水性杨花的贱人!”
江世锦发完毒誓,像是给顾柠的“罪名”盖棺定论,心头涌起一股畅快的恶意。
他起身向门外众人笑道:“大家快看!我一点儿事儿我没有!我说的,都是真的!”
围观群众窃窃私语,有惊讶的,有不屑的,还有对顾柠小声议论的。
江世锦把他们的神情尽收眼底。
一旁,顾柠静静立着,眉眼低垂,神情淡然,似乎没有受到任何影响。沈烬言下意识伸出手,似乎是想拍拍她的肩膀安慰她,但犹豫了一下,终究缩了回去。顾柠或许是看到了,或许是没在意,依旧那样立着,像一枝水莲,眼底一切尽是淤泥。
江世锦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别样的愤怒。
凭什么?
他那样巴巴的讨好她,她却不屑一顾?
轮到沈家就上赶着过去?
现在钓到了沈烬言又故态复萌?
她以为她是谁?
不过是个身份卑贱的医女!
“顾柠,”他笑得轻蔑,“你现在还有什么话好说?”
她这种身份低贱的人,就该老老实实匍匐在他脚下!就像他刚才跪在沈烬言面前一样!
“江二公子,”她慢慢走上前,用帕子掩着唇,手指藏在手帕里,笑得依旧温柔,“你确定你没事?”她伸出一根手指:“可我怎么看到,你脸上有一块红斑?”
江世锦一愣,下意识摸了下自己的脸,似乎……是有一块不太光滑的地方,还微微有些刺痛。
“啊!这是什么?”百姓里有人惊叫。
“你们快看,他的脸!”
话音未落,密密麻麻的红斑混合着血爬满了他整个脸颊。像是猩红的爬山虎,从额头到眼眶,再到脖颈……一寸又一寸,一缕又一缕。与此同时,细碎而又密集的痛意传来,蔓延至整个身躯。
“啊啊啊啊!”
江世锦惨叫一声,捂着脸,蜷缩在地上。
“皮肤溃烂。”
江世锦挣扎,突然反应过来这是顾柠早就设下的圈套!他伸出一根手指指着她,眼眸里迸出恨意。报官!他要让这个恶毒的女人不得好死!
但张开嘴,唇舌麻木、口舌刺痛,喉咙里只能发出嘶哑的“嗬嗬嗬”。
“口舌生疮。”
说着,顾柠微微弯下身子,用手帕包着自己的手扒拉开他捂在脸上的手掌。他脸上的皮肤像是破碎的瓷器,片片剥落。
“容貌尽毁。”
盯着地上不断扭动如蚕蛹的人,顾柠轻轻笑笑。
现在,她不用别人保护了。
她可以保护自己了。
门外百姓像是油锅里浇了沸水,“腾”地一下炸开了。
“老天,这江二公子发的毒誓四句已经应了三句!”
“所以他真是造谣?”
“造的连老天都看不下去了!”
众人摇头叹息,连落在江世锦身上的目光都更多了几分鄙夷。
“至于这最后一句,”顾柠居高临下,半明半暗的光落在她脸上,她依旧在笑,依旧温柔,“江二公子还要等它应验吗?”
杏仁眼偏圆,生在人脸上,本来是清纯娇憨的模样。然而眼皮半垂,眼型就显得有些长了。此时如果瞳仁较寻常人更大一些、颜色更深一些,那有些像是人偶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你,没有丝毫感情。
江世锦盯着她的眼睛,不由吞吞口水。
顾柠……这个疯子!她是真的会对他下手!
“江二公子,”她又问了一遍,“你希望它应验吗?”
“嗬嗬嗬……”
江世锦下意识求饶,却根本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顾柠轻轻摇头叹了口气:“看来,是希望了,”说着,她一提裙摆跨过门槛,回眸,“那江二公子,你自求多福。”
温柔的声音像是略过水莲的凉风,随着她的脚步飘远。
“嗬嗬嗬!”
疯子!
恶鬼!
她都不让他开口!他怎么道歉?
无论江世锦如何找心里咒骂,那道水莲一样的身影都没有回头。她踩着凳子坐进马车,青顶马车碌碌前行,慢慢没入街市的喧嚣。
人群里,柳三把方才的一切尽收眼底……
马车摇摇晃晃路过几家药铺。
顾柠提着几包药材上了马车,从袖子里取出一张字条,上面写着她这次出门打算采买的药材。江家药铺已经被江世锦接手,短时间内都不能去了,有些东西别的地方又不一定有。顾柠轻轻叹了口气。
“你年纪轻轻叹什么气?”马车里还坐着沈烬言,他翘着二郎腿,把花生米一颗颗抛进嘴里,“心思太重,小心多长皱纹。”
“你这么吃花生,小心呛进气管里翘辫子。”
“不是,你长得这么温温柔柔,怎么说话这么毒?”
“跟你学的,”说着,顾柠一撩车帘,“阿松,我们直接回去。”
剩下的几天药铺还是改日再去吧。
她瞥了眼沈烬言。也不知道他怎么跑出来的,估计现在沈家要找翻天了。
“不,我不回去!”
笑话,他好不容易跑出来的。现在回去不是自投罗网吗?
顾柠不语,只从指尖露出几根银针。
“哎哎哎!”沈烬言一把跳开,满脸提防,“我警告你啊顾柠,你别想扎我针!你刚才给那个造谣狂下药的动作我可是看的清清楚楚!你要是非要带我回去,我……我就把这件事告诉我娘!”
到时候他娘肯定不会再让她和那个满肚子坏水的家伙待在沈府。
顾柠忽然感觉有些头疼。如果沈烬言一直这么排斥他们给他治病,一直整幺蛾子,那拿到月绫花……遥遥无期。
必须得想办法让他放下防备。
说起来……她三年前是怎么做到的?
顾柠垂下乌黑的眼眸,手指找膝盖上轻轻点着。
忽然,计上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