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云舒淡淡看她一眼,声音平静得近乎漠然:
“你也说了,这么多年,顾家从萧策安那里拿的,已经够多了。够我用一辈子,也够我安稳余生。”
“我就一个人,吃饱穿暖足矣,再多的金银珠宝,我也花不完。”
“……”严雨萱彻底愣住,半晌没回过神。
“你……当真无欲无求到这种地步?”
顾云舒没有应声,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怅然。
无欲无求吗?倒也不是。
只是经过这几日的辗转思索,她终究想明白了一件事。
人这一辈子,能真正改变的事情太少。
娘亲终其一生为顾家操劳,为家庭付出所有,努力经营着看似美满的生活,最后却死在了她最信任、最爱的人手上,到死都被蒙在鼓里,不知道枕边人就是索命的凶手。
而李大成,她的亲生父亲,一辈子都在扮演一个老实本分的丈夫、慈爱的父亲,说到底,不过是个为了钱财家产不择手段的骗子。
可即便他夺走了顾家所有的财产,这辈子,真的能花得完吗?
生逢乱世,时局动荡,人能不能活到明天,都是未知之数。
世人总说“世上无难事,只要肯攀登”,可她如今才懂,有时候“世上无难事,只要肯放弃”。
过去她执着于抓住亲情,抓住安稳,抓住那些看似重要的东西,可到头来才发现,一切不过都是自欺欺人的笑话。
马车内的空气愈发沉闷,压得人喘不过气。
顾云舒抬手,掀开了车帘一角,想透进些新鲜空气。
可就在看清窗外景象的瞬间,她瞳孔骤然缩紧,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不对!这不是回侯府的路!”
严雨萱一愣,连忙凑到窗边去看。
道路两旁早已没了侯府附近的街巷宅院,取而代之的是荒疏的树木和田埂。
分明是往城外偏僻处去的方向。
“停车!快停车!”
严雨萱惊声呵斥,伸手拍打着车厢壁。
“你走错路了!给我掉头回侯府!”
可车夫像是聋了一般,非但没有减速,反而一甩马鞭。
马儿受惊,马车跑得更快了,车轮碾过石子路,颠簸得人几乎坐不稳。
“我们这是被劫持了。”顾云舒的声音冷静得可怕,目光凝重地盯着前方,迅速判断着局势。
严雨萱吓得脸色惨白,掀开车帘,伸手想去抓车夫的后领,嘶吼着让他停车。
可车夫早有防备,反手一把将她推了回去。
“咚”的一声,严雨萱重重撞在车厢内壁上,胸口一阵剧痛,疼得她闷哼出声。
“你抓稳了。”顾云舒立刻伸手扶住她,语气急促却沉稳。
严雨萱茫然点头,下意识紧紧抓住了车厢内的扶手。
话音未落,顾云舒拔下头上那支嵌着碎玉的银簪。
悄悄掀开车帘一角,趁着马车颠簸的间隙,瞄准车夫的后颈,毫不犹豫地狠狠扎了下去。
“啊!”
车夫猝不及防,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身体瞬间僵硬。
顾云舒手腕用力一旋,拔出簪子,随即用尽全身力气,将他从驾驶座上推了下去。
车夫重重摔在地上,很快被疾驰的马车远远甩开。
顾云舒立刻扑到驾驶座上,一把夺过缰绳,试图稳住失控的马车。
可那两匹马可早已受了惊,嘶鸣着疯狂往前冲,任凭她如何使劲拉扯缰绳,都无济于事。
马车像脱缰的野马,在崎岖的乡间小路上疯狂奔驰,两旁的树木飞速倒退,风声在耳边呼啸,随时都有翻车的危险。
“抓紧!千万别松手!”
顾云舒死死攥着缰绳,手心被勒得生疼,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却依旧强迫自己保持冷静。
严雨萱吓得浑身发抖,死死闭着眼睛,紧紧抓着扶手,连大气都不敢喘。
马车颠簸得越来越厉害,车轮碾过一块凸起的石头,车身倾斜,几乎要翻倒。
顾云舒瞳孔骤缩,拼尽全力稳住车身。
绝不能在这里出事!
马车眼看就要散架,车轮与车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随时都可能解体翻车。
不行!
顾云舒心头一紧,这样下去,她和严雨萱必死无疑。
“你过来,抱住我!”她冲着严雨萱厉声大喊,声音压过呼啸的风声。
严雨萱一愣,虽不知她用意,但在生死关头,只能无条件顺从。
她忍着剧烈的颠簸,艰难挪到驾驶座旁,死死抱住了顾云舒的腰。
下一秒,马车彻底散架。
车轮与马身瞬间分离,两匹受惊的野马狂嘶着脱缰而去。
就在这车身即将倾覆的千钧一发之际,顾云舒猛地收紧手臂,一把将严雨萱整个人揽进怀里,抱着她纵身跃出了飞驰的马车。
“啊——”
两人像两片落叶,从飞驰的马车上一跃而下,顺着路边的陡坡翻滚而下。
巨大的冲击力让她们一路滚,身体相撞,尘土飞扬。
顾云舒始终将严雨萱护在怀里,死死抱着不放,任凭身体被山石树枝磕碰。
不知滚了多久,终于,在一片荒草坡上停了下来。
摔得七荤八素,过了好半天才挣扎着缓过神来。
顾云舒撑着身子坐起,抬头一望,心头一沉。
四周是黑漆漆的荒山野岭,看来她们是从山坡上滚落下来的。
她连忙拍了拍身旁的严雨萱,语气急促:“二嫂,你怎么样?还能动吗?”
没有回应。
顾云舒心下一紧,连忙翻身查看。
借着微弱的月光,她看见严雨萱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如纸,显然是晕过去了。
她立刻伸手探了探严雨萱的鼻息。
还有气,活着。
她背起昏迷的严雨萱,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一块相对平坦的空地。
借着月光,她找了些干燥的枯枝败叶,将火折纸凑上去,终于点燃了一小簇篝火。
火光摇曳,映亮了四周。
顾云舒这才看清,严雨萱伤得不轻,额头破了个大口子,鲜血混着尘土流下,手臂和脚踝也都红肿变形,显然是摔伤了。
她没有犹豫,从自己身上撕下几块干净的衣料,扯成布条,借着微弱的光,小心翼翼地给严雨萱处理伤口。
动作虽然生疏粗糙,却很轻很稳。
忙完这一切,顾云舒才环顾四周。
茫茫野外,荒山野岭,风声鹤唳。
看来,今晚这一夜,只能在这荒郊野外凑合着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