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远侯府大堂内乌泱泱跪了一地的人。
威远侯一身朝服还未来得及换下就见身边的侍从急匆匆捧着一张信笺似的东西来找他。
侍从支支吾吾不敢说是什么,他也就只能自己看,不看不要紧一看吓一跳。
白纸黑字的、硕大的“断亲契”三个字映入眼帘,快马加鞭赶回府中,温叙言已经不在了。
威远侯高坐首位,多年浸染官场而养出的气势,让他只是坐在那里没有特别的表情没有发出一丝声音,就足够让下方俯首的下人们瑟瑟发抖。
手边的桌面上摆着那张断亲契,黑羽跪在最前面,此时也低着脑袋不敢抬头。
他是照看温叙言的贴身侍卫,温叙言断亲,第一个要审问的就是他,黑羽知道自己逃不过,索性也没想着逃避,头脑风暴后才组织好了语言。
“侯爷,依照小的这段时间的观察来看,庄小姐在世子心中的地位与旁人是不同的。”
“夫人与庄小姐争执也是因为庄小姐关心世子,世子体弱又生了病,庄小姐作为世子的未婚妻,关心也是常事。”
威远侯冷笑一声,“怎么?庄春生在他心里不普通,我这个当爹的就是旁人了?庄春生再关心他能有我们这个亲生父母关心他吗?”
“为了一个女人断亲,他倒是出息了!”
黑羽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又碍于威远侯的地位不敢反驳,只能在心里默默吐槽。
庄春生就是比他们当父母的关心温叙言啊,温叙言回来的这些年谁关心过温叙言为什么不吃东西?黑羽还记得,温叙言只有在庄春生面前时才会吃点东西,第一次是清汤铺的清汤,后来是庄家送来的桂花糕。
温叙言不吃东西是御医都束手无策的毛病,偏偏这个毛病在庄春生面前就不存在了,还不够体现庄春生对温叙言的重要性吗?
黑羽心中不忿,回了一句:“庄小姐是世子的救命恩人,世子偏向庄小姐也是世子有感恩之心。”
威远侯冷厉的目光看向黑羽,黑羽一时间如芒在背,脊背紧绷,下意识闭上了嘴。
“庄春生对他有恩,我这个做爹对他还有生养恩呢!照你这么说,难道我还应该上门感谢庄春生不成?”
黑羽不敢说话,但心里很认同这话,当然要上门感谢了,没有庄春生出手相救,温叙言能不能活到现在都难说。
见黑羽不说话了,威远侯冷哼一声,“我看你是分不清谁才是你主子了,自己去领罚。”
黑羽低着头应下,然后默默转身离开了这里。
庄府内,庄春生盯着温叙言端详了良久才问,“那你这次上门找我,只是想跟我解释这些?”
“当然,如果你愿意原谅我最好不过,不原谅也没关系,我会努力让你原谅我的。”温叙言的声音温和又坚定,与庄春生见过的那些自大又自负的男子不同。
那些围在她身边的男子通常都自视甚高,对她说话顶多是因为她的身份而和善客气些,但这些和善客气掩盖不住他们打心底的自负。
温叙言是庄春生见过最不一样的男子。
庄春生没有回答温叙言的问题,转移了话题:“那你离开了威远侯府,可还有去处?”
她起初的确是生温叙言的气,但现在听见缘由自然也不生气了,可她也实在不好意思说自己不生气了,这样显得她很好说话,有损她在外的威严。
温叙言像是知道庄春生在想什么似的,没有追问,脸上的笑容更盛了一分,然后摇头,又是一分可怜落寞的表情:“我无处可去了。”
庄春生见温叙言这表情又想到是自己先误会温叙言在先,她打心底对不住温叙言,现在温叙言说他无处可去了,也没多想,当即道:“那你先在我这里住下来,不过你这断亲的事我觉得侯爷那边不会同意的,若是他们上门找你怎么办?”
温叙言闻言脸上露出开心的笑,安抚道:“若是他们找上门,你就不要出面,交给我就好,当然我也不白住你的,我在朝中还有官职,我的俸禄都给你。”
说着,温叙言将自己私库的钥匙拿出来交给庄春生,道:“这是我私库的钥匙,也交给你。”
庄春生没收,将钥匙推拒了回去:“我又不缺你这点钱,你自己留着吧。”
温叙言抿了抿唇,“我现在也是无家可归了,巧儿,要不我入赘吧。”
温叙言没用疑问语气,他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只是这个事实差点让庄春生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你?入赘?”庄春生瞪大了眼睛,还以为自己幻听了。
温叙言足够了解庄春生,他知道庄春生如今是想壮大庄家产业,给季夫人养老送终的,所以在写断亲契时就在考虑要不要入赘。
如果不入赘,他和威远侯府断了亲,也不是世子了,他虽然有官职在身,但论身世地位,是配不上庄春生的。
如果入赘,一来庄春生可以继续她的理想抱负,二来也可以满足庄春生给季夫人养老送终的愿望,最重要的是,他可以一直留在庄春生身边,再也不用回到威远侯府看见他讨厌的人。
温叙言觉得这个提议很好,简直是一举三得。
庄春生却觉得温叙言有时候真像有读心术似的,她一开始提出解除婚约就是想招赘,一不用外嫁,二可以在庄家侍奉季夫人养老,最重要的是,赘婿如果违背妻子的话,是可以休夫的。
庄春生盯着温叙言的脸,揣测着温叙言说这话的目的。
入赘对温叙言来说不是什么很好的选择,虽说他单方面跟威远侯府断亲了,但威远侯府一日不同意,这亲就一日未断,他就还是威远侯世子。
世子入赘,传出去是要被人笑话的。
温叙言为什么要做被人耻笑的事呢?庄家有的威远侯府都有,不存在觊觎庄家产业的情况,难道真的是想给自己寻一处容身之所?
可温叙言都有自己的私库了,在京城买一处宅院也不是什么难事啊,更何况温叙言刚刚还说自己有官职在身,官员应该都有府邸才对。
庄春生左想右想也想不明白温叙言要入赘的目的,索性放弃思考,问道:“你知不知道,在大寅,入赘的男人是必须听从妻子的话的?若是我不满意你,我是可以休夫的。”
温叙言笑意不减,“你都没试过我,就知道会不满意我了?”
庄春生一怔,片刻后才反应过来温叙言说的是什么,面颊一红,有些语无伦次:“你、你说什么呢?”
温叙言看着温和有礼的模样,怎么还会说这种下流话!
温叙言唇角上扬,再次将钥匙推给庄春生:“那我们就这样说好了,你既然不愿意收,那就只好当做我的聘礼了。”
“你的聘礼?”庄春生愣了愣,想了片刻才反应过来温叙言说的聘礼是什么,惊讶又气愤:“你拿你自己的私库当你自己的聘礼?你是觉得我是那种不给聘礼的女人吗?”
温叙言低低地笑了一声,问道:“那你打算给我多少聘礼?”
庄春生闻言认真的思考了起来,温叙言长得好,虽然体弱多病,但看身量衣服底下的身材应该也不会差到哪里去,最重要的是温叙言还是威远侯世子。
给多少呢?庄春生想,银子要凑个吉利数,不然再给几间铺面吧,庄家铺面多,也不存在给不起的情况。
温叙言见庄春生想的认真,心里原本的阴霾一扫而空,更加坚定了与庄春生生同床死同穴的想法。
“我有个山头,叫明日山。”庄春生左思右想最终找到了个合适的聘礼,兴致冲冲地对温叙言道:“明日山上可以俯瞰整个京城,你肯定会喜欢。”
看着庄春生笑得弯弯的眼睛,温叙言也跟着笑了起来,愉悦的“嗯”了一声,“其实你给不给聘礼我都会一直和你在一起。”
庄春生托着下巴,歪着脑袋看向温叙言,“不要聘礼都要和我一起啊?温叙言,你不会是喜欢我吧?”
庄春生从未将温叙言往这方面想过,一来是上一世温叙言对她恪守礼仪,在她那么惨的境遇下都只是帮她化解危机,从未说过要从她这里得到过什么的话,更别说什么乘人之危了。
二来是温叙言提亲时就说了,他看中她是因为她对他的救命之恩,以及她的才能和家世背景,从始至终都没有说过他对她有其他意向。
温叙言哑然失笑,宠溺又无奈:“庄春生,你是木头吗?”
庄春生怔怔地盯着温叙言,眼里满是错愕,她好像幻听了,又好像没有。
不对,温叙言是不是骂她是木头了?
庄春生气愤地一拍手边的檀木盒,气哼哼地瞪了一眼温叙言:“我是木头,那你就是石头!”
温叙言叹了口气,他以为庄春生都喜欢过傅予声了,应该知道喜欢一个人是有什么样的表现的,怎么他表现的这么明显了,庄春生却觉得他在骂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