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维把合同推过来的时候,窗外的阳光正照在桌角那摞稿子上。刘海签完字,手还搭在笔杆上没松开。张维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茶色很深,像熬过的中药。
“从今天起,这本书我们共同负责。”他说完这句话,屋里安静了几秒。远处传来翻纸的声音,还有楼下谁在喊“三楼送样书”。
刘海把全稿放在桌上,帆布包空了,敞着口摆在腿边。他没急着走,张维也没说散。两人就坐在那儿,像是等着什么正式开始。
第二天下午三点,编辑室门虚掩着,刘海推门进去,手里多了个军绿色水壶。张维抬头看了眼挂钟,“来得准时。”他说。桌上摊着一叠双面打印的校样,纸边参差不齐,是刚从打字室取回来的。
“先过第一章。”张维递来一支红笔,“我标了几处语序问题,还有两段时间线跳得太急,读者容易跟丢。”
刘海接过笔,翻开第一页。标题下面写着:“1986年9月1日”。字是手写的影印版,有点歪,但清楚。他一眼就看见第三段里一句被圈出来的:“那天我进校门时裤兜里揣着半块烧饼,后来发现是王大勇塞的。”张维在旁边批注:**“人物突兀出现,前文无铺垫”**。
“王大勇以后会写到。”刘海说。
“可这是第一章第一节。”张维扶了下眼镜,“你得让人知道他是谁,哪怕加半句‘同宿舍的农村同学’也好。”
刘海想了想,在页边空白处补了七个字:“睡我下铺的兄弟”。写完划掉“兄弟”,改成“室友”。
“行。”张维点头,“就这么改。”
他们一章章往下捋。有地方张维要删,刘海不肯。比如写父亲蹲雨里抽烟那段,原稿写了烟头灭了三次,第四次才点着。张维觉得啰嗦,建议合并成一句带过。
“不能删。”刘海说,“那四次点烟,一次比一次慢。他不是要点火,是在等自己心冷下来。”
张维看着他,没说话,过了几秒把红笔放下,“留着吧。”
到了第五章中间,两人卡住了。一段讲母亲藏药的事,原文是:“她把药片磨成粉,混进白糖罐。我以为真是糖,泡水喝了三天。”张维说这话太实,读着像病例记录,建议软化语气。
“本来就是真事。”刘海拧开水壶盖,喝了一口,“我没夸张。”
“我不是让你编。”张维声音平,“我是怕别人不信。这种细节,写轻了没劲,写重了又像卖惨。”
“那就让它悬着。”刘海说,“信的人自然信,不信的,你描十遍他也觉得假。”
张维盯着稿子看了半分钟,忽然笑了,“你还真是……一根筋。”
他们定下规矩:每天下午两点碰头,逐章过稿。改不动的地方,就用铅笔在页脚画个三角,等回头再议。每晚刘海回宿舍前抄一份修改摘要,夹进《机械制图手册》里。那本书越来越厚,封面瓜子油印都被磨出了毛边。
第四天下午,张维拿出几张封面草图。美术编辑来了趟,留下三个方案。第一个是油画风,朝阳照着工厂大门,门前站着穿工装的年轻人,脸上全是光。
“太亮了。”刘海摇头。
第二个用了蓝色调,背景是教学楼剪影,前景一双沾泥的手捧着书本。刘海还是摇头。
第三个是黑白照片质感,拍的是厂区铁门,锈迹斑斑,门缝里钻出一串野草。字体是手写体,压在右下角,不起眼。
“这个好。”刘海指了它。
“我也这么想。”张维把另两张收起来,“不过社里有人嫌太灰,说卖不动。”
“我不靠这个赚钱。”刘海说,“我要的就是这个味儿。”
张维拿起红笔,在第三张背面写:“采用灰调老照片风格,保留原始粗粝感。”然后递给刘海看。
“行。”刘海点头。
当晚美编加班改图,第二天送来新样。背景换成青江工学院的老铁门,门牌号模糊,但能看出“青工”两个字。书名用钢笔体,像是临时写的,墨迹略洇。刘海摸着纸面,说:“就这样。”
排版开始后,进度加快。第八天上午,印刷厂送来第一批样张。张维和刘海在办公室一张张核对。纸是六十克胶版纸,翻起来有点沉,但不透墨。
看到第一章标题页时,刘海突然停住。
“这上面写的是‘1985年’。”他说。
张维凑近看,果然,页眉印着“第一章 1985年秋”。
“不对。”刘海把样张抽出来,“我写的是‘1986年9月1日’。这是开头第一句,不能错。”
“可能是录入员顺手填的。”张维叫来排版员,“查原始档。”
排版员翻记录,确认原文件没错,是后期统一加页眉时搞混了年份。“马上改。”他说。
“不只是改。”刘海说,“所有章节标题都要重新核一遍。日期、地点、人名职务,一个都不能错。”
张维没反对。他让排版员当场调出电子档,三人围在桌前,一页页过。改完后,刘海在终审单上签下名字,张维也在旁边签了。
“作者全程参与,所有修改经双签确认。”张维念着备注栏的内容,笑了笑,“以后每本书都该这么办。”
中午过后,阳光移到了墙角。桌上只剩最后一份校样,整整齐齐叠好,用牛皮纸包着,封面上贴了标签:“终稿·待印”。刘海把它放进帆布包,拉好拉链。
“走了?”张维问。
“嗯。”刘海站起身,背上包。
“别紧张。”张维说,“接下来就是等纸张到位,开机印刷。大概七天。”
刘海点点头,没再多说。他走出编辑室,关门时听见里面传来翻纸声。走廊静,脚步声在水泥地上轻轻响了一下,就没了。
他沿着楼梯往下走,阳光从楼梯间的窗户斜切进来,照在扶手上。他右手搭着扶手往下走,左手按着包带,生怕东西掉出来。
走到一楼门口,风吹过来,把帆布包的拉链头吹得晃了晃。他出门左转,朝着公交站走。路上经过一家早点摊,热气往上冒,他绕过去,没买。
天色微暗,路灯还没亮。他走在人行道上,脚步不快,但没停。包里装着最后一份校样,封面是他选的那种灰调老照片,门上的锈迹清晰可见。他记得那天进门时,铁门吱呀响了一声,到现在还记得那声音。
他想着,离出版还有七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