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交车到站,车门“哧”地一声打开,刘海拎着帆布包跳下来。风比白天大了,吹得裤脚贴在腿上一扇一扇。他把包往肩头提了提,里面那本稿子边角已经有点翘起,封面的瓜子油印还在,擦不掉,也没再擦。
他没回宿舍,先去了自习室。
灯管闪了两下才亮全,屋里空荡荡,只有后排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在背英语。刘海摸出地图铺在桌上,用铅笔把昨天去过的四家出版社圈上叉,又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出版通讯录》复印件,对照着在城西画了五个红圈。明天一早坐五路车,能串起三家。
他撕下半张草稿纸,写了个行程表:七点出门,九点前到第一家;午饭不回校,在街边摊买烧饼对付;下午跑剩下两家,天黑前赶回来。写完看了眼表,十一点零七分。他合上地图,把稿子抽出来翻到扉页,那行字还在:“献给所有记得与不曾记得的人。”
他盯着看了三秒,收回去,装好包,走了。
第二天清早食堂门口,他买了两个素菜包揣兜里,骑上自行车就出发。第一家是市青年文艺社,藏在一条窄巷子里,门牌被藤蔓盖了一半。他敲了十分钟门没人应,从门缝往里看,地上堆着几摞退稿信,落了灰。他把样章和自荐信塞进门缝,拍了拍手,走人。
第二家是省职工文学杂志社,在工人文化宫二楼。编辑是个秃顶中年人,戴着老花镜翻了两页,摇头。“题材太沉。”他说,“我们这儿发的都是先进工作者故事,你这个……谁关心一个普通工人怎么熬日子?”
“可这就是真实的生活。”刘海说。
“真实也不一定受欢迎。”编辑把稿子推回来,“要不你改改,加点戏剧性?比如主角突然被领导赏识,一路提拔?”
刘海没接话,收起稿子转身就走。
第三家最远,在城北郊区。他到的时候快一点了,肚子饿得发紧。杂志社倒是有人,但只收通过**推荐的稿件。他问能不能破个例,对方笑了一声:“小伙子,我们不是慈善机构。”
他站在楼道口啃冷烧饼,风吹得纸袋哗啦响。吃完把渣子拍干净,从包里摸出半导体收音机,拧开旋钮。滋啦滋滋啦,杂音里冒出一个女声:“……欢迎收听《文化之声》,今天我们请到了省**会员张老师,谈谈青年写作的方向问题……”
他靠墙蹲下,耳朵贴着喇叭,一边听一边拿铅笔在手册空白处记关键词:青年作家培训班、投稿指南、读者来信栏目。
傍晚回到学校,他在图书馆抄了三份三千字摘要,标题写的是《一个普通人的十年》。字一笔一划,工整得像刻的。抄完已是晚上九点,他把一份寄给了《中国青年报》读者来信组,一份寄《文艺报》,第三份留着备用。
第四天,他去了省邮电局。
门前有块水泥板砌成的公告栏,上面贴满了寻人启事、租房信息、二手自行车转让。他掏两毛钱买了张贴许可,挑了个最显眼的位置,把那份摘要贴了上去。抬头写着:“寻出版合作——一位普通人的十年实录,诚邀有识之士共议出版可能”,底下留了笔名“江流”和学校信箱编号。
贴完退后两步看了看,风把纸角吹起来一点,他掏出胶带又压了压。
第五天开始,他每天睡前做三件事:翻一遍《机械制图手册》最后一页,看一眼“再试五家”;检查信箱有没有来信;坐在桌前写当天日记。日记不长,就几句话:“跑了两家,无果。广播听了,记了三个地址。摘要已贴出,等消息。”
第六天夜里,他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站在空教室里,手里抱着稿子,火柴一划,纸页烧起来。火光映着母亲的脸,她没说话,只是摇头。他猛地惊醒,枕头湿了一片,窗外月光照在书桌上,稿子静静躺在那儿,一页没少。
他坐起来,没开灯,摸黑把《手册》翻出来,铅笔尖已经钝了,他在“再试五家”下面补了一句:“哪怕只剩一家肯看,我也要送。”
第七天中午,他路过公告栏,发现自己的启事旁边多了一张新纸条,写着“招工:汽修厂学徒,包吃住”。他盯着看了会儿,没动,也没走。直到一个穿蓝工装的老头路过,停下脚步看了看他的启事,嘀咕一句:“现在还有人写这种东西?”
刘海转头看他。
老头摆摆手:“不容易啊,写了就得让人看见。”说完走了。
他没追上去问,但那天下午,他又去打印了五份摘要,一份贴在市图书馆布告栏,一份贴在工人俱乐部,剩下三份分别寄给之前广播里提到的三个写**会。
第八天,他收到一封回信。
信封上没有署名,只盖着本市邮戳。他拆开,里面是一张横线纸,字迹潦草:“看到你在邮电局贴的东西。你写的不是书,是命。别停。”
他把信读了三遍,折好塞进《手册》里,夹在“再试五家”那页。
第九天,他照常去查信箱。空的。但他还是把最后一份摘要誊抄了一遍,装进信封,写好地址——这次是《工人文艺》编辑部。他把信放在桌上,准备第二天寄。
宿舍灯关了,他躺在床上,手里还捏着那支钝铅笔。窗外风不大,树枝影子晃在墙上,像老式仪表盘的指针。他闭上眼,没睡着。
他知道,信号已经发出去了。
有些声音,迟早会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