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墨的脚底踩着一块翘起的水泥板,左肩的伤口随着呼吸一跳一跳地渗血。他没低头看,只是把右手攥紧的五枚铜钱又握了握。苏瑶的手搭在他后腰上,掌心全是汗,但她没松。
头顶的灯早就灭了,只剩下火光在墙上乱晃。火焰烧穿了天花板的夹层,露出几根裸露的电线,时不时爆出一串火星。空气里全是焦味和那股子腐臭的硫磺气,吸一口喉咙就发干。绿色气雾已经漫到了他们刚才站的位置,正沿着地面裂缝往前爬,碰到什么,什么就开始冒烟、变形。
“走。”苏瑶说。
她没等回应,直接半拖半扶地拽着他往东南角挪。那边墙塌了一块,露出一段斜插下去的金属通道口,像是废弃的通风管。火势还没烧到那儿,算是唯一的出路。
陈墨的右腿还能动,但每迈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他咬着牙不吭声,只是一路用烟杆拄地,借力往前蹭。苏瑶走得也不快,她得盯着四周,耳朵竖着听动静。身后那两个敌人没死透,谁也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能爬起来。
通道口离他们不到十米,可这十米全是障碍。地上横着一根断裂的钢梁,边上还压着一台翻倒的仪器柜,柜门开着,里面散落着烧了一半的纸页。再往前是一片水洼,不是普通的水,是绿色液体流出来的腐蚀液,正缓缓往这边蔓延。水泥地已经被啃出一个个小坑,边缘冒着白烟。
苏瑶先跳过去,落在钢梁另一侧。她回头伸手:“过来。”
陈墨撑住烟杆,试着抬腿。刚一用力,左肩猛地一抽,疼得他眼前发黑。他没停,硬是把自己甩了过去,落地时膝盖一软,差点跪下。苏瑶一把架住他胳膊,两人踉跄几步才站稳。
“你他妈别死在这儿。”她低声说,声音哑得不像话。
“我也不想。”他喘了口气,“可你要再这么拽,我就快了。”
她没笑,也没回嘴,只是抓紧了他的手臂,继续往前。
下一关是那片腐蚀液。没法绕,只能跃过去。宽度差不多两米多,对普通人不算难,但陈墨现在这个状态,跳过去可能就再也起不来。
“我先过。”苏瑶说。
她退后两步,助跑,起跳。落地时脚下一滑,整个人摔在对面,手撑地才没趴下。她立刻翻身坐起,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抬头看着陈墨。
“轮到你了。”
陈墨盯着那片绿汪汪的液体,没说话。他把烟杆收进袖子里,右手捏住铜钱。他知道不能靠蛮力,得借灵力提一口气,才能跳得稳。
他闭了下眼,然后猛地发力。
身体腾空的瞬间,左肩像是被人拿刀捅了一下。他闷哼一声,人在半空差点失衡。好在苏瑶及时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把他拽了过来。两人一起滚在地上,滚出好几米才停下。
“下次提前说一声。”她喘着气。
“我没力气说废话。”他靠着墙坐起来,胸口起伏得厉害。
他们离通道口只剩几步路。可就在这时,背后传来一声闷响——像是重物砸地的声音。
两人同时回头。
一个黑影从火光里走出来。是那个被钢筋贯穿腹部的敌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挣脱了,现在正一瘸一拐地朝这边追来。他的腹部还在流血,衣服破了个大洞,肠子都没塞回去,可手里却举着一把符刃,刀刃上泛着暗红色的光。
“操。”陈墨低骂一句。
那人没喊,也没说话,只是加快脚步冲了过来。速度不快,但那种不死不休的劲头让人头皮发麻。
苏瑶立刻起身,挡在陈墨前面,短笛横在胸前。
“你走。”她说。
“我不走。”陈墨撑着站起来,“你跳不过去第二次。”
“那你打算怎么打?”
陈墨没答,只是从怀里掏出一枚铜钱,夹在指间。他知道现在拼不了灵力,只能赌一次。
那人冲到三米外时,忽然抬手,符刃脱手飞出,直奔苏瑶面门。
苏瑶侧头躲开,短笛顺势一扫,击中符刃侧面,把它打偏。符刃擦着她脸颊飞过,划破了皮肤,留下一道血痕。
可就在她分神的瞬间,那人已经扑到近前,一脚踹向她胸口。
她被踹得后退几步,撞在陈墨身上。陈墨本来就不稳,两人一起摔倒在地。
那人没追击,而是转身朝通道口走去。他显然也想逃,只是顺带要杀了他们。
“拦不住了?”苏瑶咳了一声。
“不。”陈墨撑起身子,把最后一枚铜钱弹出去。
铜钱飞得不高,砸在那人脚边的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那人顿了一下,低头看。
就是这一瞬。
陈墨猛地掐诀,口中低喝一声:“引!”
那枚铜钱突然亮了一下,随即在原地分裂出三个幻影,分别朝不同方向滚去。
那人愣住,分不清真假,下意识追了一个方向。
陈墨趁机拉着苏瑶爬起来,两人跌跌撞撞冲向通道口。金属坡道倾斜约六十度,底下漆黑一片,不知道通向哪儿。
“跳吗?”苏瑶问。
“不跳就得死。”他说完,先一步滑了下去。
苏瑶紧随其后。
坡道不长,十几秒就到底。落地时陈墨没站稳,直接摔在一堆碎石上,烟杆从袖子里滑出来,滚到一边。他顾不上捡,只是趴在地上喘气,嘴里全是铁锈味。
苏瑶落地轻些,但她立刻蹲下检查四周。这里是个狭窄的地下通道,墙面刷着防潮漆,但已经大片剥落。头顶有几盏应急灯,闪着红光,勉强照出前方五十米的路。通道尽头有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门缝里透出一丝夜风。
“我们快到了。”她说。
陈墨没应。他摸了摸左肩,手指沾了一手血。伤口裂得更深了,血顺着胳膊往下滴,在地上积了一小滩。他试着动了动手指,还好,还能握拳。
“你还撑得住?”苏瑶扶他起来。
“撑不住也得走。”他靠着墙站直,“刚才那个家伙不会就这么算了。”
她说得对。没过多久,上面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还有金属摩擦地面的声音。那人追下来了,而且不止他一个——另一个幸存的敌人也跟来了,正从另一条岔路包抄。
“走!”苏瑶推了他一把。
两人开始往前跑。陈墨跑得慢,几乎是拖着腿在挪。苏瑶不得不放慢速度,一边跑一边回头张望。
通道并不平整,有些地方塌陷了,露出下面的管道井,热风往上涌。他们得绕行,或者踩着断裂的钢筋过去。有一次陈墨脚下一滑,差点掉下去,全靠苏瑶一把抓住他手腕才拉回来。
“谢了。”他低声说。
“别谢太早。”她盯着前方,“门还没开。”
那扇铁门越来越近。可越靠近,越能看清它的状况——门框扭曲,外面缠着三条粗铁链,挂着一把生锈的大锁。门缝很窄,风是从缝隙里挤进来的。
“得拆链子。”苏瑶说着,已经冲到门前。
她试着扯了下铁链,纹丝不动。她又拿出短笛,用尖端去撬锁孔,可锁芯太深,根本够不着。
脚步声越来越近。
陈墨靠在墙上,喘得像破风箱。他抬头看了眼门顶,发现有个老旧的排水管横跨上方,锈得几乎断了。
“拿铜钱。”他说。
苏瑶回头看他。
“最后一枚。”他伸出手,“扔高点,砸那根管子。”
她立刻明白过来。接过铜钱,退后两步,用力往上一抛。
铜钱划出一道弧线,正中排水管中部。
“咔”地一声,铁管断裂,半截砸了下来,正好砸在铁链连接处。链条崩开一环,整条链子松了一截。
“再来!”苏瑶喊。
陈墨摇头:“没了。你得用手扯。”
她没犹豫,直接双手抓住铁链,用力一拉。铁链刮着手心,皮肉立刻磨破,血混着锈渣往下滴。她咬着牙,一声不吭,硬是把第一条链子扯断。
第二条更难。锁扣卡得死,她得用短笛当杠杆撬。撬到第三下时,锁扣终于松动,链子“哐当”一声落地。
最后一个锁还挂在门把手上。
她拿起短笛,对准锁眼猛砸。一下,两下,三下……第五下时,锁芯崩裂,锁掉了下来。
门可以开了。
她回头:“走!”
陈墨正要动,忽然身子一软,单膝跪地。他抬手扶墙,额头全是冷汗。
“怎么了?”苏瑶冲回来。
“血……失多了。”他声音发虚,“头晕。”
她立刻扶住他肩膀,另一只手探他脉搏。跳得快而弱,像随时会停。
“醒着就行。”她说,“别闭眼。”
她撕下自己衣角,胡乱给他左肩包扎了一下,绑得不紧,但至少能减缓出血。然后她把他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硬生生把他架了起来。
“门开了,我们就出去。”她说,“你能走完这十步。”
陈墨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两人一步步挪向铁门。苏瑶用肩膀顶开门缝,冷风猛地灌进来,吹得她眯起眼。
门外是山坡,荒草长得比人高。远处能看到青川城的轮廓,灯火稀疏。夜空阴沉,没有月亮。
“到了。”她说。
陈墨站在门槛边,没立刻迈出去。他回头看了一眼通道深处。
脚步声还在逼近。
但他没再看第二眼。
“走。”他说。
苏瑶推开门,两人相扶着踏出一步,停在门外。
风更大了。
草叶扫过脚背。
远处山坡下,隐约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像是有人列队行进。但他们没动,只是站在门口,观察四周动静。
陈墨右手还夹着一枚铜钱。
苏瑶左手按在短笛上。
风吹起她的发丝,贴在脸上。
他抬起脚,准备迈出第二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