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厨在国子监掌勺七日。
七日里，灶房日日飘着辣香，那香味浓烈霸道，隔着半条廊道都能闻见，勾得人喉头生津。
头两日，大家都吃得酣畅淋漓，毕竟有大厨总胜于无，监生们都觉着口味新鲜，有的能就着麻婆豆腐扒三碗饭，撑得直打嗝，最后再灌两碗茶水下去。
这几日跟在李大厨身后打下手，沈宴清也学到了不少门道。
李大厨这人粗是粗了些，可手上的活儿当真利落——切鸡剁块，刀刃翻飞，骨肉分离处干干净净。
调味的份量从不须称，随手一撮，咸淡恰好。火候全凭眼力，何时下锅，何时起锅，心里跟明镜似的。
“大厨，您这酱料是哪儿买的？”沈宴清闻了下，眼睛都亮了。
李大厨正往锅里倒红油，头也不回：“西市老胡家，蜀中运来的，别处的都不够味儿，你若要用，往后便去他家。”
沈宴清点点头，默默记下。
她阿耶早年曾任浙东节度使，彼时她尚年幼，未随往，长大后才随父重游，略知些江南风土人情。后沈从山又辗转安北、单于都护府任职，因此她又见识了陇西的吃食，羊肉、酪浆、胡饼，皆粗犷实在。
唯独这川蜀风味，她从未涉足。
现在才知道，原来辣亦不止一种辣，有干辣、香辣、麻辣，原来现舂的花椒味儿这么足，她一边干活一边感叹。
然而，没过两日，学生中渐渐议论起来——
“我这口中，起了三处疮疱，早上读书都扯的痛。”
“我也是，昨儿夜里辣的胃疼，睡不着。”
“如今膳堂各菜色俱是一般滋味，吃多便腻了。”
第五日晌午，李大厨做了道拿手的水煮肉片。
肉片切得薄如纸片，裹了蛋清和淀粉，在滚沸的红汤里一焯，嫩得能掐出水来。
青蒜芹菜垫底，上头浮着一层密密麻麻的花椒和干辣椒。一勺热油泼上去，“滋啦”一声，麻辣烟腾起，呛得人睁不开眼，那香味也霸道地钻进鼻子里，勾得人喉咙发紧。
崔俊臣捧着碗，夹了一大筷子，牛肉入口嫩滑，麻辣味随后才涌上来，火烧火燎地从舌尖一路烧到喉咙，他张着嘴哈气，额上的汗珠子啪嗒啪嗒往碗里掉。
前面的姜雪瑛也遭不住，眼圈泛红，每吃一口都要停下来缓一缓，放下筷子喝了半盏茶水，再没动第二筷。
一个时辰后，肉片尚余半盆，反倒是沈宴清随手清炒的青菜，被食尽一空。
*
姜雪瑛听说了沈宴清做红糖醪糟饮的事，恰好这几日她吃的有些胃疼，想去膳房让沈宴清做一碗。
谁知刚走到灶房门口，便见到让她目瞪口呆的一幕——
当时李大厨正炒菜，他拿着勺子舀了一勺汤汁，凑到嘴边尝了尝，咂咂嘴，又往锅里添了两勺盐。
翻炒几下，他又拿起那柄勺子，尝了一口。顺手从锅里捞了一块鸡肉，用手捏着送进嘴里，嚼得津津有味。
“啊！”姜雪瑛登时在灶房门口大叫一声，“你怎么这样啊！”
李大厨回过头来，一脸茫然：“咋了？”
“你用过的汤勺怎么能再去锅里搅呢，”姜雪瑛指着他的手，满脸愤怒，“这让我们怎么吃啊！”
李大厨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勺子，不以为意地摆摆手：“庖厨都这样，不尝味道怎么行？不尝味道，菜咸了淡了，能好吃么？”
姜雪瑛脸都白了，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无言以对，转身便走了。
李大厨看着她怒气冲冲的背影，嘟囔道：“我做了二十年饭了，也没见吃坏过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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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掌事，此事您得管管。”姜雪瑛愤懑道。
勤务院内，姜雪瑛站在赵明月面前，将方才所见一五一十说了，末了补上一句：“不止是这个，他做菜也太辣了，我们早就有怨言了，您随便去问便知。”
赵明月沏了盏茶，推到她面前，安抚一顿，才好不容易将人送走。
一连两日，李大厨看着膳堂里稀稀落落的人影，也终于觉出不对劲来。
饭后，沈宴清收拾碗筷时，李大厨凑过来，难得有些小心翼翼：“那个……今天的菜，不好吃？”
沈宴清放下手里的碗，斟酌着开口：“您这菜是真好吃，只是……”
“只是啥？”
“就是味道太重了，有些扛不住。”沈宴清无奈朝他笑了笑。
李大厨愣了愣，若有所思。
没一会儿，赵明月请他过去。
她沏了盏茶，端到他面前：“李大厨，您这几日辛苦了。”
李大厨摆摆手：“不辛苦不辛苦，我本来就是来做饭的嘛。”
赵明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未接话。
屋里安静了片刻。
李大厨隐约猜到了些什么，叹了口气，老实道：“赵掌事，我跟您说实话吧，我这人吧，做菜就这个路数。
要是觉得我不合适，将我辞了也无妨。”
见李大厨这般坦率，倒让赵明月不忍心开口了。
她下午打听了一下，不仅监生们，就是有些博士也不太满意，提议再招一个新庖厨。
对方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市井的豁达：“您也别为难，我在西市混了这些年，三教九流都认识，哪家办个红白喜事、宴请宾客，都爱找我去掌勺。五十桌、一百桌，我都接过。您这儿一天三顿饭，清闲是清闲，可我要是三天两头往外跑，也不好跟您交代。”
赵明月点了点头，也笑了：“大厨是个爽快人，但这些日子的工钱我须得算给你。”
李大厨憨憨一笑：“那成！”
这回赵明月又要花心思找第三位庖厨了。
其实，她心里早就有一个人选，既然向外寻不成，在内倒还有一个合适的人，就是沈宴清。
只不过这事儿不好安排，当初对外招募庖厨时，曾明定三条要求。
沈宴清的手艺倒还可以，但没有过酒楼或御厨经验，能不能撑起小厨房也难说，能不能熬过一个月的试用也不一定，顶多能满足全天在监里。
想到这些，赵明月揉了揉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