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刚透出灰白,山道上的露水还挂在草尖上。沈寒烟踩着田埂进了林子,脚步没再加快,反而压得更沉。她右手依旧有些发麻,手指动一下,像有根线从腕骨里扯着。袖子里那截断枝贴着手臂,凉。
北坡二号观察点的暗哨藏在一块塌了半边的岩石后头,离小路十步远。她停下,抬起左手,用指节轻敲铜哨三下。短促、低哑,像是夜鸟啄木。
两声短哨回应,从岩缝里钻出来,干净利落。
她点头,贴着墙根挪过去,避开主道上刚点亮的煤油灯影,侧身从指挥所的铁皮门溜了进去。门轴上了油,滑得一声不响。
地下指挥所里只点了一盏马灯,昏黄的光压在桌角。通信员老李正趴在地图上打盹,听见动静猛地抬头,看清是她,嘴唇刚要张开,沈寒烟抬手一压,指了指胸口。
她靠墙坐下,喘了口气,才解开外衣翻检。复写纸还在内衣夹层,贴肉的地方潮了片,但字迹没糊。她小心取出来,交到老李手里,声音压得极低:“别打开,等陈默来。”
说完,她没松劲,手仍搭在软剑柄上,闭眼调息。耳朵却没闲着,听着门外风声、脚步、远处岗哨换班的口令。她知道,带回情报只是第一步,能不能安全落地,还得看有没有尾巴跟进来。
大约一刻钟后,门帘掀开,陈默进来。他穿着灰布军装,腰间挂牛皮地图包,手里转着一根细树枝。看见沈寒烟靠墙坐着,他脚步一顿,走过来蹲下:“人回来了?”
“回来了。”她睁眼,“卷宗是真东西,我没碰机关,原样放回。抽屉锁丝没断,没人发现。”
陈默点头,接过老李递来的复写纸,摊在桌上。马灯挪过来,火苗跳了一下。
“岑婉秋和霍青岚呢?”他问。
“来了。”岑婉秋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戴金丝眼镜,白大褂袖口沾着点灰,手里抱着个硬皮笔记本。霍青岚紧跟着进来,迷彩服上还带着露水,腰间挂满手雷,左手习惯性地转着匕首。
四人围桌而坐。陈默把图纸铺开,炭笔圈出三个驻地位置:“先说说这三个团。霍青岚,你最熟野猪岭一带,怎么看?”
霍青岚凑近,手指点在西岭隘口:“这地方窄,两边是陡坡,林子密。敌军要是主力走这儿,重装备拉不上来,但轻兵突袭最合适。夜里风从谷口灌进去,顺风点火,烟能呛死一片。”
岑婉秋翻开笔记,指着一行数据:“东线河道前天涨水,我让工兵测过,现在水深过膝,泥底松软。炮车、卡车陷进去就别想出来。他们要是真从东面主攻,补给线三天就得断。”
“所以是佯动?”陈默问。
“八成是。”岑婉秋推眼镜,“兵力部署图上看,东线两个团,番号是伪军旧部,战斗力弱。西岭只有一个团,但标注‘精锐’,补给优先级最高。逻辑上说得通。”
霍青岚补充:“而且西岭夜间巡逻减了,说明他们自己也觉得那边难守。敌人要是真打算强攻东线,不会这么松懈。”
陈默用炭笔在西岭位置画了个圈,又在东线打了个问号:“时间呢?计划写‘三日内行动’,没具体时辰。”
沈寒烟睁开眼:“我抄的时候留意过,红笔圈的是‘寅时三刻’,但被油墨晕了一半,不确定。”
“寅时三刻,天没亮透。”陈默摸着眉骨那道月牙疤,“适合偷袭,也方便撤退。要是主攻西岭,他们得提前集结,夜里行军。”
霍青岚冷笑:“那咱们就让他们走一半,滚木礌石伺候,再一把火烧回去。”
岑婉秋摇头:“火攻风险大,风向不定,万一反烧到自己人……不如设伏道中,等他们进谷再炸两头,关门打狗。”
陈默听着,手里树枝在地图上勾画路线。他没急着拍板,而是把图纸翻过来,看背面有没有遗漏。什么都没有。
他抬头:“你们都听好了。现在判断,敌军主攻方向极可能是西岭,东线是幌子。我们不能分兵死守,得把拳头收回来。”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的地图前,树枝点在西岭中部:“这儿,林密坡陡,适合埋伏。霍青岚,你带突击队今晚就过去,沿路设绊索、陷阱,找几个制高点架枪。”
“明白。”霍青岚应声,手里的匕首一旋,插回腰带。
“东线留一个班,白天照常巡逻,晚上熄灯后撤到二线掩体。要让他们觉得咱们防得松。”陈默继续说,“工程班立刻去西岭前沿加固掩体,搬滚木、堆石料,动作要快,别弄出响动。”
岑婉秋合上笔记本:“地形笔记我留一份给工程班,标注哪些坡面容易滑塌,可以人为加力。”
“好。”陈默点头,“通信员通知各哨卡,警戒等级提到最高,非必要不出任务。所有人子弹上膛,随时待命。”
他说完,没坐下,站在地图前不动。树枝在手里转得飞快,炭笔头早就断了,他也没换。
沈寒烟看着他背影,忽然开口:“我回来路上,在岔路口捡了半截断枝,树皮上有脚印,朝咱们这边。”
屋里一下子静了。
陈默慢慢转过身:“什么时候的事?”
“离北坡不到二十步。新鲜断口,不是风折的。”
霍青岚眉头一拧:“有人摸过来了?”
“不一定。”岑婉秋冷静道,“也可能是民兵巡山踩断的。但不能大意。”
陈默盯着地图看了几秒,突然问:“今天谁排的外围巡逻?”
“二班和五班,轮值到中午。”老李答。
“通知他们,路线改一下,绕开那条小路。另外,加派流动哨,两人一组,带哨箭。”陈默顿了顿,“沈寒烟,你先歇会儿,手怎么样?”
“还能动。”她活动了下手腕,“就是使不上力。”
“那就别硬撑。”陈默说,“待在这儿,哪儿也别去。”
他重新坐下,树枝蘸了炭灰,在地图上划出几条虚线。西岭伏击圈、撤退通道、预备队位置,一笔一笔标清楚。眉心锁着,没松开过。
霍青岚站在桌边,看着那些线条,忽然笑了声:“你这图,倒像个猎人画的陷阱。”
“本来就是。”陈默头也不抬,“他们想偷袭,咱们就请他们进山打猎。”
岑婉秋拿起自己的笔记,准备走。但她没动身,而是多看了一眼地图:“你没算错风向。明天下午起,西岭谷口会刮东南风,持续到后半夜。如果他们真用火攻,烟全往自己脸上扑。”
“那就让他们呛死。”霍青岚拍拍手雷带,“我多备两罐汽油。”
陈默终于停下笔,把树枝搁在桌上。炭笔断头滚了滚,停在地图边缘。
他抬头,看三人一眼:“都去准备吧。记住,别慌,也别贪功。这一仗,我们要的是稳。”
霍青岚应了声,转身出门。岑婉秋收好笔记,最后看了眼地图,也走了。只有沈寒烟还靠着墙,手没离剑柄。
陈默没动。他坐在木桌前,面前摊着作战图,炭笔捏在手里,指节发白。马灯光映在他脸上,影子投在墙上,像一尊没完工的石像。
外面天色已经亮了,山风穿过林子,吹得铁皮屋顶咯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