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
关灯 护眼
优秀小说 > 九重天局:奇门至尊 > 第七十五章 洞真天·初临

第七十五章 洞真天·初临

    一、斩链碎空,父陨子悲

    混沌之光,金白交织,不再是简单的交融,而是如同两条首尾相衔的阴阳鱼,在高速旋转中彻底打破界限,化为一抹灰蒙蒙的、仿佛蕴含万物起源与终结的原始气流。这气流并不浩大,甚至显得有些微弱,因为它承载的,不仅是张良辰近乎透支的值符本源与苏晴雪燃烧元灵激发的值使之力,更有两人之间那种超越生死、心意相通的绝对信任与同步。

    光,斩了出去。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初始,只有一种奇异的、仿佛玻璃被极细裂纹蔓延的“咔嚓”声,轻微,却清晰无比地传入每个人(如果这片死寂之地还有其他人)的耳中,更像是直接响彻在灵魂深处。

    时光锁链,那由最纯粹的“归墟”与“岁月”概念凝聚而成的、看似坚不可摧的黑色枷锁,在被这缕灰蒙蒙混沌之光触及的刹那,发出了不堪重负的**。

    “嗡——!”

    锁链剧烈震颤起来,上面流淌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光泽,如同沸腾的开水般翻滚、扭曲。紧接着,以被击中的那一点为中心,无数道细密如蛛网的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蔓延开来!裂纹并非静态,它们像是有生命的黑色闪电,在锁链表面急速窜动,每一次分叉、延伸,都崩裂出点点晶莹的碎屑。

    那些碎屑,并非普通的物质碎片。每一粒碎屑,都像是一个微缩的、独立的世界泡影,里面光影流转,映照出截然不同的时空片段:

    一个婴儿在襁褓中发出第一声啼哭,声音清脆,带着新生的希望;下一刻,碎片破碎,化为一个耄耋老人躺在床上,呼出最后一口气,眼神归于永恒的沉寂。

    一颗燃烧的恒星在虚无中诞生,喷吐出无尽的光和热,照亮初生的星云;转瞬间,恒星坍缩、爆炸,化作吞噬一切的黑洞,将周围的光线尽数扭曲吸入。

    一座繁华的都城,人声鼎沸,车水马龙,市井烟火气浓烈;眨眼间,都城被滔天洪水淹没,或在滔天战火中化为焦土,只余断壁残垣。

    生与死,创造与毁灭,繁荣与凋零……这些对立又统一的时空碎片,如同喷泉般从锁链的裂纹中疯狂涌出,又瞬间湮灭。那是被时光锁链禁锢、吞噬、压缩了三千年的、属于张青山和这片绝地本身的时光与存在,此刻在混沌之力的侵蚀下,被强行释放、归散!

    “呃——啊!!!”

    张青山猛地仰头,发出一声压抑了三千年的、痛苦到极致的嘶吼!那嘶吼不似人声,更像是一头被钉在命运之柱上、承受了无尽岁月折磨的困兽,终于得到一丝喘息时发出的悲鸣与宣泄。他枯瘦的身体剧烈颤抖,每一寸肌肉都在痉挛,那刺入他身体、与他部分血肉甚至神魂都几乎长在一起的锁链,此刻被强行剥离、崩碎,带来的痛苦不亚于凌迟!但他浑浊的双眼中,除了极致的痛苦,更有一种近乎疯狂的、灼热的希望之光在燃烧!

    “爹!” 张良辰看得心如刀绞,眼泪夺眶而出,握着苏晴雪的手都在剧烈颤抖,几乎要中断灵力的输送。他恨不得替父亲承受这一切痛苦!

    “别停!辰儿!继续!就差一点!!” 张青山的声音嘶哑破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他死死咬着牙,牙龈都渗出血来,额头、脖颈上青筋暴起,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对抗那剥离的痛苦,也像是在催促儿子,给予他最后的助力。

    苏晴雪的脸色已经苍白如金纸,毫无血色。强行催动本源,加上变数之力被剥离后的虚弱,让她摇摇欲坠,全靠一股意志在支撑。她感受到张良辰的颤抖和那一瞬间的迟疑,反手用力握紧了他的手,冰蓝色的眼眸虽然黯淡,却异常坚定地看向他,无声地传递着力量。

    张良辰猛地闭上眼,将几乎要冲出口的悲吼咽回肚子里。他知道,此刻停下,父亲承受的痛苦将前功尽弃!他嘶吼一声,不再有丝毫保留,甚至开始燃烧那本就所剩不多的寿元,将体内每一分潜能都压榨出来,化作最精纯的值符之力,疯狂注入两人掌心之间的龟甲碎片,推动着那道灰蒙蒙的混沌之光!

    苏晴雪也同样,嘴角溢出的鲜血更多,但她眼神决绝,同样开始不计代价地催动本源。

    “咔嚓!咔嚓嚓——!”

    崩裂的声音越来越密集,越来越响亮!第一条,也是最粗的那条贯穿张青山胸膛的锁链,在混沌之光的持续侵蚀下,终于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轰然炸裂!

    无数更加庞大的时光碎片喷涌而出,形成一小片时空乱流,然后又迅速被周围的虚无吞噬。张青山身体猛地一颤,一口压抑了不知多少年的黑血狂喷而出,但那黑血之中,却隐隐带着一丝解脱的金红色光泽。

    紧接着,第二条缠绕他左臂的锁链崩碎!第三条锁住右腿的锁链炸开!第四条贯穿肩胛的锁链断裂!

    每一条锁链的崩碎,都让张青山身体剧震,喷出大口大口的淤血,但他的气息,却在以一种诡异的速度回升!那不是力量的恢复,而是一种被压抑了太久、属于“张青山”本身的生机与神魂烙印,在挣脱枷锁后的自然绽放!虽然微弱,却真实存在!

    “轰——!!!”

    当最后一条锁链,那缠绕在他腰间、几乎将他拦腰截断的粗大锁链也彻底化为齑粉时,一股无形的气浪以张青山为中心轰然爆发!那气浪并非灵力冲击,而是纯粹的被囚禁了三千年的不甘意志与残余生机的释放!

    张青山枯瘦佝偻的身体,在这气浪中挺直了些许,虽然依旧瘦骨嶙峋,满头白发,但那双眼睛,却骤然变得清明、锐利,仿佛洗净了三千年的尘埃,重新焕发出属于“青云天骄”、“值符传人”的神采!

    “爹!” 张良辰狂喜,泪水模糊了视线,他和苏晴雪同时力竭,那道灰蒙蒙的混沌之光也因力量耗尽而消散。两人瘫软在地,大口喘着粗气,浑身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般,但目光却死死锁定在那道终于获得自由的身影上。

    张青山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尝试着抬起那只枯瘦的、曾经握剑的手。动作僵硬,关节发出咯吱的响声,仿佛锈蚀了三千年的机器重新启动。他看着自己颤抖的手掌,眼中闪过一丝恍如隔世的迷茫,随即被无边的激动淹没。

    自由……久违了三千年的自由!

    他尝试着迈出一步,身体一个踉跄,几乎摔倒。被禁锢、侵蚀了太久,他的肉身几乎腐朽,神魂也残破不堪,能站着已是奇迹。

    “爹!” 张良辰强撑着剧痛虚弱的身体,连滚带爬地扑过去,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父亲。入手处,是嶙峋的骨骼和冰冷枯槁的皮肤,轻得仿佛没有重量。张良辰的眼泪再次奔涌,心如刀割。

    张青山借着儿子的搀扶,终于站稳。他抬起头,用那双重新清明的眼睛,贪婪地、仔细地端详着近在咫尺的儿子。从眉眼的轮廓,到眼中的神采,再到那与自己年轻时如出一辙的倔强与坚韧……三千年的思念,三千年的期盼,在这一刻化为滚烫的泪水,无声滑落。

    “好……好孩子……我的辰儿……你真的……长大了……爹……等到了……” 他伸出手,颤抖着,想要抚摸儿子的脸,那动作小心翼翼,仿佛在触碰世间最珍贵的易碎品。

    张良辰连忙抓住父亲冰冷枯瘦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感受着那微弱的体温和颤抖,泣不成声:“爹!爹!是我!儿子不孝,让您受苦了!我们现在就走,我带你离开这里!我们回家!”

    “回家……” 张青山喃喃重复着这个词,眼中闪过一丝向往,但更多的是一种看透世事的沧桑与无奈。他摇了摇头,气息微弱却异常坚定:“辰儿,你听爹说……”

    他话未说完,异变陡生!

    “呵呵呵……”

    一阵低沉、威严、仿佛带着金属摩擦质感,却又无比缥缈诡异,仿佛从时间源头与终结处同时传来的笑声,在这片刚刚经历剧烈能量波动的虚空中响起。

    这笑声并不响亮,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直接作用在灵魂深处,让张良辰、苏晴雪,甚至连刚刚脱困、状态极差的张青山,都感到神魂一阵剧烈刺痛,仿佛被无形的针狠狠扎了一下!

    “混沌之力?九宫天局碎片?没想到,本座当年随手布下的一枚闲棋,今日竟真的钓到了两条大鱼。张青山,你这枚棋子,倒是让本座刮目相看,不仅自己苟延残喘三千年,还生了个不错的小棋子,更引来了一只有趣的……小蝴蝶。”

    话音未落,在张青山前方不远处,那原本只有无尽黑暗与悬浮平台的虚无中,一点暗金色的光芒毫无征兆地亮起。那光芒初时只有米粒大小,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仿佛能主宰众生命运的威严与漠然。

    光芒迅速扩大、扭曲、拉伸,如同有生命的暗金色液体在流动、塑形。仅仅一个呼吸间,便凝聚成一道高大、模糊、笼罩在浓郁暗金色光影中的人形轮廓。轮廓的面容模糊不清,唯有一双眼睛,清晰得令人恐惧——那并非实体眼眸,而是两团缓缓旋转的、暗金色的漩涡,深邃、冰冷、无情,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与情感,漠然地俯视着平台上的三人,如同神祇俯视蝼蚁。

    局主化身!或者说,是局主三千年前留在此地、本应早已被时光磨灭、却被混沌之力与碎片气息意外激活的一缕神念印记!

    虽然只是一缕神念印记,但其散发出的威压,却比之前遭遇的任何敌人都要恐怖!那是超越化神,甚至可能触摸到更高层次的威能!仅仅是存在着,就让周围的虚无都似乎凝固、颤抖,不断释放的时光碎片也被这股威压镇压、消散。

    张青山在看到这暗金身影的刹那,原本因为脱困而泛起的些许生机与神采,瞬间凝固,转化为刻骨铭心的、沉淀了三千年的恨意与无力的凝重!他猛地将张良辰拉到自己身后,枯瘦的身躯挺得笔直,仿佛一杆宁折不弯的长枪,直面那恐怖的存在。

    “是……你!” 张青山的声音嘶哑,却带着斩钉截铁的杀意与决绝,“局主!”

    “不错,正是本座。” 暗金身影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漠然,“虽非本座真身亲临,但一缕神念,镇压你这枚不听话的棋子,收回属于本座的东西,却也足够了。”

    他的“目光”(那两团暗金漩涡)缓缓扫过三人,在张良辰和苏晴雪身上略微停顿,尤其是在两人交握的手,以及张良辰掌心那光芒黯淡的龟甲碎片上停留了一瞬。

    “将‘值符’碎片,和这个身怀‘变数’本源的小女娃,交给本座。” 局主化身淡淡开口,语气平淡得仿佛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本座可法外开恩,允你父子在此地团聚,不必承受形神俱灭之苦。如何?”

    “放你娘的狗屁!!!”

    回答他的,是张良辰近乎失控的、嘶哑到极致的怒吼!他双目赤红如血,额角青筋暴起,死死地盯着那暗金身影,胸膛因极致的愤怒而剧烈起伏,仿佛要炸开一般。新仇旧恨,如同火山岩浆般在他胸中奔涌咆哮!师尊陨落时的悲恸,父母分离三千年的痛苦,父亲被囚禁折磨的惨状,苏晴雪为救他而付出的代价,自己百年寿元被剥夺的虚弱……这一切的一切,源头都指向这个藏头露尾、视众生为棋子的幕后黑手!

    “老贼!我张良辰在此立誓!只要我有一口气在,必穷尽九天十地,踏破你的狗屁天局,将你揪出来,挫骨扬灰,魂飞魄散!为我师尊,为我父母,为所有被你迫害之人,讨还血债!!!”

    吼声在这虚无空间中回荡,带着少年人不屈的意志与滔天的恨意,竟暂时冲淡了一些那暗金身影带来的恐怖威压。

    局主化身似乎微微偏了偏“头”,那两团暗金漩涡转向张良辰,冰冷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没有愤怒,没有讥讽,只有一种纯粹的、如同人类观察蚂蚁试图举起树叶般的漠然与……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本能的厌恶?仿佛看到了什么不该存在的东西。

    “有志气。可惜,蝼蚁的誓言,撼动不了擎天巨木。” 他缓缓抬起一只由暗金光影构成的手臂,伸出一根手指,遥遥指向被张良辰护在身后的张青山,“既然不愿配合,那便先从清理不听话的棋子开始吧。”

    “本座的东西,放了这么多年,也该收点利息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根暗金色的手指,轻轻点出。

    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没有毁天灭地的光华。只有一点微不可查的暗金色光点,从指尖飘出,如同蒲公英的种子,轻飘飘地飞向张青山。

    然而,就在这暗金光点出现的刹那,整个“归墟之隙”的虚无空间,仿佛都轻轻震颤了一下!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终结”、“定数”、“无可更改”的法则意蕴,锁定了张青山,也锁定了张良辰和苏晴雪!让他们感到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悸动与冰冷,仿佛下一刻,自己的存在本身就要被“抹去”!

    “辰儿!带她走——!!!”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张青山猛地发出一声暴喝!那声音不再虚弱,不再沙哑,而是充满了三千年前“青云天骄”的决绝与疯狂!他枯瘦的身躯内,一股沉寂了太久、几乎要被遗忘的力量,如同回光返照般轰然爆发!

    那不是灵力,不是任何已知的能量形式,而是一种纯粹到极致、炽烈到极致的生命本源与神魂之光!他在燃烧!燃烧自己这具早已被时光锁链侵蚀得千疮百孔、油尽灯枯的躯体内,最后一丝残存的、属于“张青山”这个存在的根本!

    “爹!不要——!!!” 张良辰目眦欲裂,嘶声狂吼,疯了一般想要扑过去阻止。他如何看不出,父亲这是在用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为代价,换取最后的力量!

    “走啊——!!!” 张青山没有回头,只是用尽最后的力量,发出一声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咆哮。他猛地转身,张开双臂,那燃烧着生命与灵魂之火的枯瘦身躯,如同一道逆流而上的流星,又像是一只扑火的飞蛾,义无反顾地、决绝地撞向那点看似缓慢、实则无可躲避的暗金光点,撞向那暗金身影!他要为儿子,争取那最后一线生机!

    “老东西,三千年了!你我之间的账,今日,该清算了!!!”

    “轰隆——!!!”

    无法形容的恐怖爆炸,在张青山与暗金光点接触的瞬间爆发!那不是物质与能量的爆炸,而是两种截然不同、却都触及本源法则的力量的终极碰撞!是“不屈抗争的意志”与“既定终结的命运”的正面冲撞!

    刺目的光芒瞬间吞噬了一切!那光芒并非纯粹的白或金,而是混乱的、扭曲的、仿佛包含了过去未来无数种可能的色彩,疯狂闪烁、炸裂!狂暴到无法形容的能量乱流,混合着破碎的时光碎片、崩裂的空间裂隙、以及张青山最后燃烧释放出的生命与灵魂光点,如同宇宙初开的大爆炸,以撞击点为中心,朝着四面八方疯狂席卷、肆虐!

    整个“归墟之隙”都在剧烈震颤、哀鸣!那些悬浮的平台,如同狂风中的落叶般被轻易撕碎、湮灭!更远处的虚无黑暗,被硬生生撕开一道道巨大的、漆黑狰狞的口子,里面是更加深邃恐怖的未知!时间在这里彻底混乱,空间在这里彻底崩塌,一切法则似乎都在这碰撞的余波中失效!

    “爹——!!!”

    在意识被那毁灭性能量彻底淹没前的最后一瞬,张良辰只看到父亲那燃烧着炽白火焰的背影,如同扑火的飞蛾,又如同开天的巨人,狠狠地与那暗金色的光影、与那代表着“定数”与“终结”的一指,撞在了一起!然后,是无边无际的光,和无边无际的、仿佛要将他灵魂都撕裂的痛!

    紧接着,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强大力量,包裹了他和身后同样被这一幕震撼到失神的苏晴雪。那是父亲最后燃烧生命与灵魂,为他们争取到的、唯一的一线生机——一股精纯的、蕴含着张青山最后意志与部分破碎时空之力的推送之力!

    “活下去!辰儿!好好活下……”

    父亲最后的声音,断断续续,混合在惊天动地的爆炸轰鸣中,微弱却清晰无比地传入张良辰几乎要崩溃的灵魂深处,然后,戛然而止。

    下一刻,天旋地转,无边的黑暗与狂暴的能量乱流将他吞噬。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凭着本能,死死地、用尽生命最后力气,将已经虚弱昏迷的苏晴雪,紧紧护在怀里。

    二、坠入洞天,风部收留

    混沌,黑暗,无尽的坠落感,以及灵魂深处那撕心裂肺、仿佛永远不会停止的剧痛。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恒。

    一丝微弱的光感,伴随着某种清凉的、带着草木清香的空气,刺激着张良辰近乎麻木的感官。

    “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牵动了全身的伤势,张良辰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座大山碾过,每一寸骨骼都在哀鸣,每一块肌肉都在抽搐。丹田处传来阵阵空虚与刺痛,金丹暗淡无光,布满裂痕,仿佛随时会碎裂。八门之力更是如同干涸的河床,感应不到丝毫流动。更可怕的是,一股深入骨髓的虚弱感和生命流逝的迟暮感,如同跗骨之蛆,萦绕不散——那是百年寿元被剥夺,以及父亲陨落带来的巨大悲痛冲击,双重作用下的结果。

    但他顾不上这些。

    “爹——!!!”

    一声嘶哑到几乎不成人声的哀嚎,从他喉咙深处迸发出来,带着无尽的悲痛、绝望与不甘。他猛地睁开眼,不顾身体如同散架般的剧痛,挣扎着从冰冷潮湿的地面上坐起,赤红的双眼疯狂地扫视四周。

    没有父亲燃烧的背影,没有那恐怖的暗金身影,没有毁灭的爆炸,没有无尽的黑暗与虚无。

    只有一片陌生的、宁静的、美得如同画卷的山林。

    天空是澄澈如洗的湛蓝色,几缕洁白的云絮悠然飘荡。阳光透过繁密的枝叶,洒下斑驳跳跃的光点,带着暖意。远处,是连绵起伏、苍翠欲滴的巍峨青山,山巅隐没在乳白色的云雾之中,恍若仙境。近处,古木参天,藤萝垂挂,奇花异草遍地,散发着沁人心脾的芬芳。空气中弥漫的灵气,浓郁得几乎化不开,每一次呼吸,都感觉有丝丝清凉的灵力顺着口鼻涌入干涸的经脉,带来细微的刺痛与……难以言喻的舒畅。这灵气的浓度与精纯度,远超玄门天,甚至比当初在洞真天感受到的,还要浓郁数倍不止!

    这是哪儿?

    张良辰茫然地跪坐在铺满柔软落叶的地上,巨大的环境反差让他一时间有些恍惚。上一刻还是毁灭与终结的绝地,下一刻却置身如此祥和的洞天福地?是幻境吗?还是父亲最后的力量,将他们送到了某个未知的安全所在?

    不,不是幻境。身体的剧痛,灵魂的撕裂感,丹田的创伤,以及那如同黑洞般吞噬着他所有欢乐的、父亲最后燃烧的背影……一切都如此真实,真实到残酷。

    “爹……” 他喃喃地重复着这个字,滚烫的泪水再次决堤,混合着脸上的尘土与血污,肆意流淌。那个等待了二十年,思念了二十年,刚刚重逢,却为了救他,在他面前燃烧了自己最后一切的男人……没了。永远地,消失在了那片虚无与爆炸之中,魂飞魄散,连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巨大的悲恸如同潮水,瞬间将他淹没。他死死咬着牙,指甲深深抠进身下的泥土里,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喉咙里发出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那个从小只在养父只言片语和母亲模糊记忆中存在的、如山般巍峨、如海般深沉的父亲形象,在刚刚变得清晰、变得有温度之后,又在他面前,以最惨烈、最壮烈的方式,轰然崩塌,灰飞烟灭。这种得而复失的痛苦,远比从未得到更加刻骨铭心。

    “咳咳……张……张良辰……”

    一个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气若游丝的声音,在他身旁不远处响起,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勉强唤回了他一丝神智。

    苏晴雪!

    张良辰猛地一颤,从无尽的悲痛中挣扎出一丝清明。他连滚爬爬地扑到声音传来的方向。

    只见苏晴雪侧卧在一片柔软的蕨类植物上,月白的衣裙早已被血污和尘土染得看不出本色,多处破损,露出下面雪白肌肤上狰狞的伤口。她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没有一丝血色,长长的睫毛紧闭着,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苏晴雪!苏晴雪!醒醒!看着我!” 张良辰颤抖着手,小心翼翼地将她扶起,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入手处,是一片冰凉,她的身体冷得吓人。他连忙探查她的脉搏和丹田,心猛地沉了下去。脉象紊乱微弱,丹田中灵力几乎枯竭,神魂波动也黯淡至极,更严重的是,她体内原本那股灵动玄奥、总能在绝境中带来一线生机的“变数”气息,已经微弱到几乎感应不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虚弱与……某种根源上的残缺。

    是了,她付出了代价,付出了与师父的所有记忆,才换来了进入时间裂缝的资格。失去了“变数”本源,对她的伤害是根本性的。

    “张……良辰……” 苏晴雪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极其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隙。那双曾经清澈如冰湖、灵动如星辰的眼眸,此刻黯淡无光,瞳孔甚至有些涣散,过了好一会儿,才勉强聚焦在张良辰那张布满泪痕、写满悲痛与焦急的脸上。

    “你……没事……吧?” 她声音微弱,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力气。

    都这个时候了,她最先问的,还是他的安危。

    张良辰的眼泪再次汹涌而出,他拼命摇头,声音哽咽:“我没事,我没事!晴雪,你怎么样?别说话,保存体力,我这就给你疗伤!” 他手忙脚乱地想要调动体内残存的那点灵力,却引得丹田一阵刺痛,咳出一口淤血。

    “别……白费力气……” 苏晴雪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嘴角似乎想扯出一个安慰的弧度,却因为无力而未能成功,“我……只是……消耗过度……休养……便好。” 她冰蓝色的眼眸,静静地看着张良辰脸上肆意横流的泪水,看着他那双因极致悲痛而充血赤红的眼睛,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以及更深的心疼。

    “伯父他……” 她轻声问,虽然心中已有答案。

    张良辰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死死咬住嘴唇,直到嘴里弥漫开浓重的血腥味,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爹……为了救我们……他……他……”

    他说不下去了,巨大的悲痛再次扼住了他的喉咙。

    苏晴雪沉默了。她没有再说话,只是用尽全身力气,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抬起那只冰凉的手,轻轻覆在张良辰紧紧攥成拳头、青筋暴起的手背上。没有言语,但那冰凉指尖传来的微弱力量,和眼中那无声的安慰与陪伴,却比千言万语更让张良辰心痛。

    他反手紧紧握住她冰凉的手,仿佛握住溺水时唯一的浮木,将脸埋在她的掌心,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发出压抑的、如同受伤幼兽般的呜咽。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师尊陨落,他悲痛;亲友离散,他担忧;但父亲的死,是压垮他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那是他血脉的源头,是他二十年追寻的执念,是他黑暗人生中最后的光。如今,这光,在他眼前,为了他,熄灭了。

    苏晴雪没有说话,只是任由他握着,冰蓝色的眼眸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平日里坚强、果断、仿佛永远打不倒的少年,此刻哭得像个失去一切的孩子。她的心,也跟着一阵阵抽痛。不是为了自己付出的代价,而是为了他的悲痛。

    不知过了多久,张良辰的哭声渐渐停歇,只剩下剧烈的抽噎。他抬起头,眼睛红肿,脸上泪痕交错,但那双眼中,深沉的悲痛之下,一种更加冰冷、更加坚硬、如同万年玄冰般的东西,正在缓缓凝聚。

    那是恨,是刻骨铭心的恨,是对局主、对那操纵一切的黑手的滔天恨意!也是责任,是父亲用生命换来的、他必须背负下去的责任!还有,是对眼前这个为他付出一切的女子的,沉甸甸的愧疚与怜惜。

    他小心地扶着苏晴雪,让她靠着一棵古树坐好,然后自己挣扎着站起身,再次环顾这片陌生的天地。悲痛需要宣泄,但不能沉溺。父亲用命换来的生机,苏晴雪用记忆换来的同行,他不能辜负。他必须弄清楚这是哪里,必须活下去,必须变得更强,强到足以掀翻那该死的棋局,为父亲,为师尊,为所有因他而死的人,讨回血债!

    “这里……灵气好浓。” 苏晴雪靠坐在树下,微微喘息着,冰蓝色的眼眸也打量着四周,眼中闪过一丝惊异,“比洞真天……浓郁数倍。而且,你看那边……”

    她抬起虚弱的手指,指向远方的天际。

    张良辰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在那极远的天际,蔚蓝的天空与翻涌的云海交界处,数座巨大的阴影,如同神话中的仙山神岛,静静地悬浮在云海之上!那些浮空岛屿大小不一,形态各异。有的巍峨雄奇,如同被利剑削平的巨山,其上殿宇重重,琼楼玉宇,在阳光下反射着金玉般的光泽;有的精致玲珑,宛如精心雕琢的盆景,奇花异木遍布,飞瀑流泉悬挂,霞光缭绕,仙鹤翩跹;更有岛屿被浓郁的灵雾笼罩,只能看到朦胧的轮廓,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古老与神秘气息。

    浮空岛屿!如此规模,如此气象的浮空岛屿群,绝非寻常!

    “这里……难道是洞真天深处?传说中的……内层福地?” 苏晴雪喃喃自语,语气中带着不确定。她博览群书,在冰雪神宫时也看过不少古老典籍,隐约记得有关洞真天内层的只言片语传说。

    “内层洞真天?” 张良辰心中一凛。他想起了养父张铁山留下的那枚玉简。连忙从怀中取出,只见那枚古朴的龟甲玉简,此刻正散发着微弱却稳定的光芒,那光芒并非之前的金色或白色,而是一种奇异的、灰蒙蒙的混沌之色,与之前他和苏晴雪合力催动的混沌之光颜色极为相似!玉简微微发热,似乎与这片天地,或者说与远处那些浮空岛屿,有着某种微妙的联系。

    “这玉简……” 苏晴雪也看到了玉简的异状。

    “是养父留下的,之前指引我来永恒之河,现在……” 张良辰紧握着玉简,感受着其中传来的微弱脉动,仿佛是一种指引,又像是一种共鸣。难道养父,或者父亲,早就料到他们会来到此地?

    就在两人惊疑不定之际——

    “咻——!”

    尖锐的破风声,骤然从左侧的山林深处传来!声音迅捷凌厉,带着明显的灵力波动,正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急速靠近!而且,不止一道!

    张良辰脸色骤变,强忍着伤痛,瞬间将苏晴雪护在身后,右手虚握,“无名”剑虽未出鞘,但一股凌厉的剑意已锁定声音来处。苏晴雪也挣扎着想要站起,却被张良辰用眼神制止。

    “何方道友在此?还请现身一见!” 张良辰沉声喝道,声音因伤势和悲痛而有些沙哑,却努力保持着镇定。他神念受损,感知大降,无法准确判断来者实力和人数,但听这破风声,速度极快,绝非庸手。

    他话音未落,数道身影已如鬼魅般从茂密的林间掠出,呈扇形落在他们前方十丈开外,隐隐形成合围之势。

    来者是五名年轻人,三男两女,皆身着款式相近、以青色和白色为主、绣有流云纹饰的劲装,显得干净利落。他们气息沉凝,最弱的也有金丹巅峰修为,为首一名背负长剑、面容冷峻的青年男子,更是达到了元婴中期!五人目光锐利,带着审视与警惕,毫不掩饰地打量着衣衫褴褛、气息萎靡、明显身受重伤的张良辰和靠坐在树下、虚弱不堪的苏晴雪。

    “你们是什么人?” 为首那背负长剑的冷峻青年率先开口,声音冰冷,带着居高临下的质问意味,“此地乃我‘风部’核心领地‘青冥山’外围禁区,未经许可,严禁擅入!尔等如何潜入?有何目的?”

    风部?青冥山?张良辰心中一动。洞真天六部——金木水火土风,他早已从柳如烟师姐那里知晓。没想到,父亲最后的力量,竟将他们送到了洞真天内层,而且直接送到了六部之一,风部的领地附近?是巧合,还是父亲有意为之?

    “这位道友请了。” 张良辰压下心中纷乱的思绪,强提精神,抱拳道,姿态放得较低。眼下两人重伤,形势不明,不宜冲突。“在下张良辰,这位是我同伴苏晴雪。我二人并非有意擅闯贵地,实乃遭遇强敌追杀,误入一处空间裂缝,被乱流卷至此地,重伤在身,迷失方向,绝无恶意。还请道友行个方便,告知此处方位,我等即刻离开。”

    “误入空间裂缝?被乱流卷至此地?” 那冷峻青年眉头一皱,显然不信,眼中疑色更浓,“笑话!我风部青冥山有上古大阵守护,外围空间稳固,等闲空间裂缝根本无法靠近,更别说将人直接送到此地!看你二人形迹可疑,气息诡异(指张良辰身上残留的混沌气息和苏晴雪虚弱却精纯的冰寒气息),定是火部派来的奸细,意图窥探我风部虚实!来人,给我拿下,押回部中细细审问!”

    他身后四人闻言,立刻气息涌动,各自祭出法宝兵刃,就要动手。

    “且慢!” 张良辰心中焦急,知道解释无用,体内残存灵力勉强运转,握住“无名”剑柄,眼神也变得锐利起来。苏晴雪也强撑着,指尖有微弱冰晶凝聚。纵然重伤,也绝不能坐以待毙!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

    “住手。”

    一个平和、温润,却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如同春风拂过山林,悄然在每个人耳边响起。这声音并不响亮,却奇异地抚平了现场的肃杀之气,连那冷峻青年体内涌动的灵力都为之一滞。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远处天边,一道青色的身影,正踏着无形的清风,宛如谪仙临世,不疾不徐地飘然而来。他速度看似不快,但眨眼间便已越过数百丈距离,轻飘飘地落在双方之间。

    来人是一名看起来三十余岁、相貌儒雅、气质飘逸出尘的中年男子。他身穿一袭简单的青色长袍,长发以一根木簪随意束起,面容俊朗,三缕长髯飘洒胸前,颇有古之隐士风范。他周身并无强大的灵力波动外放,但站在那里,却仿佛与周围的清风、草木、乃至这片天地都融为了一体,自然和谐,深不可测。

    化神期!而且绝非普通的化神初期!张良辰瞳孔微缩,心中凛然。此人的修为,给他一种如同深渊般的感觉,比之前见过的任何敌人都要强大,甚至可能超过了普通的化神中期!

    “参见少主!” 那五名风部子弟见到来人,立刻收起兵刃法宝,齐齐躬身行礼,态度恭敬无比,与之前的倨傲判若两人。

    少主?风部之主的子嗣?还是风部下一任的继承人?张良辰心中念头急转。

    那被称为“少主”的青袍中年男子,对几名子弟的见礼只是微微颔首,目光便落在了张良辰身上。他的目光平和,却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灵魂深处。在张良辰脸上停留片刻后,又扫过他紧握的“无名”剑,最后落在他另一只手中那枚散发着混沌色微光的玉简上,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查的波动。

    “你,” 青袍男子开口,声音温润,听不出喜怒,“叫张良辰?”

    张良辰心中一凛,对方竟然知道自己的名字?他按下疑惑,再次抱拳,态度不卑不亢:“晚辈张良辰,见过前辈。不知前辈如何得知晚辈姓名?”

    青袍男子没有回答,而是继续问道,语气中带上了一丝追忆与复杂:“张青山……是你什么人?”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张良辰耳边炸响!他猛地抬头,看向青袍男子,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正是家父!前辈……前辈认识家父?!”

    听到张良辰肯定的回答,青袍男子眼中那丝复杂的神色更加明显,他上下仔细打量着张良辰,仿佛要在他身上找出故人的影子,良久,才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一丝感慨:“果然是他。三千年前,他也曾像你这般,突然出现在我风部领地之外,不过那时,他还只是个初入金丹、胆大包天的小子,为了借我风部镇部之宝‘风灵翼’一用,差点硬闯我青冥山大阵。”

    张良辰怔怔地听着,心中涌起惊涛骇浪。父亲……三千年前就来过这里?还曾试图向风部借宝?他从未听养父或母亲提起过。父亲身上,到底还隐藏着多少秘密?

    “没想到,三千年沧海桑田,故人之子,竟以这种方式,再次来到我风部。” 风清扬(从子弟称呼可知其身份)看着张良辰,目光在他苍白脸色、破损衣袍和难掩的悲怆上扫过,又看了看他身后虚弱不堪、却依旧眼神清冷的苏晴雪,最终,目光再次落回张良辰脸上,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与……一丝淡淡的怜悯?

    “看来,你们经历了不少事。” 风清扬淡淡道,语气恢复了平和,“既然你是张青山的儿子,那便不算外人。我风部,还没有将故人之子拒之门外的道理。走吧,随我回风部暂避。你二人伤势不轻,此地虽属我风部外围,但也并非绝对安全。”

    此言一出,不仅张良辰和苏晴雪愣住了,连旁边那五名风部子弟也面露愕然。那冷峻青年忍不住开口道:“少主!此人来历不明,身份可疑,更有可能是火部奸细!岂能……”

    “风烈。” 风清扬打断了他的话,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我自有分寸。带路,回青冥殿。”

    名为风烈的冷峻青年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将话咽了回去,躬身道:“是,少主。” 他狠狠瞪了张良辰一眼,眼神中警告意味十足,然后才转身,与另外四人一起,在前方引路。

    张良辰心中念头飞转。父亲旧识?风部少主?化神大能?对方态度看似友善,但在这完全陌生、危机四伏的内层洞真天,他真的可以信任此人吗?但眼下,两人重伤在身,苏晴雪更是虚弱至极,急需地方疗伤。况且,对方若真有恶意,以其化神修为,弹指间便可灭杀他们,无需如此麻烦。

    权衡利弊,张良辰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疑虑,对着风清扬深深一揖:“晚辈张良辰,多谢前辈收留之恩!此乃我同伴苏晴雪,伤势颇重,还望前辈施以援手。”

    苏晴雪也强撑着,对风清扬微微欠身,以示感谢,虽然虚弱,但礼节不失。

    风清扬目光在苏晴雪身上停留一瞬,尤其是在她那双冰蓝色、虽然黯淡却依旧清澈坚定的眼眸上停留片刻,微微颔首:“冰雪神宫的气息?倒是稀客。走吧,青冥殿内有上好丹药与静室,可助你二人疗伤。”

    说完,他大袖一拂,一股柔和而沛然的清风凭空而生,轻轻托起张良辰和苏晴雪。张良辰只觉身体一轻,脚下仿佛踏着无形的气垫,随着风清扬,朝着远处天际那最为巍峨、被层层青云环绕的浮空岛屿,飘然而去。

    三、风主之言,火部兵临

    风清扬的遁光柔和而迅疾,看似悠然地御风而行,实则速度极快,下方的山川河流飞速后退。被清风托着的张良辰,小心翼翼地扶着苏晴雪,心中却如惊涛骇浪,难以平静。

    父亲与这位风部少主竟是旧识?听其语气,似乎对父亲颇为熟悉,甚至可能交情不浅。父亲当年冒险来此借“风灵翼”,是为了什么?是为了应对局主的追杀?还是另有隐情?这位风清扬前辈,是敌是友?他口中的“不算外人”,究竟有几分真心?在这内层洞真天,六部之间似乎也非铁板一块,从之前那风烈一口咬定他们是“火部奸细”就可见一斑。自己身怀值符碎片,又疑似是所谓的“变数之子”,出现在这里,是否会卷入更复杂的纷争?

    无数疑问在脑海中盘旋,但眼下最重要的,是确认苏晴雪的安危。他低头看向怀中女子,她似乎又陷入了半昏迷状态,眉头微蹙,显然在忍受着痛苦。失去“变数”本源,对她的伤害远比想象中严重,不仅仅是修为受损,似乎连生命本源都受到了影响。

    似乎感应到他的目光,苏晴雪睫毛颤动,再次睁开眼,冰蓝色的眼眸带着疲惫,却依旧清澈。她看着张良辰紧锁的眉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用眼神示意自己还能坚持。

    张良辰心中一痛,握紧了她的手,将一股微弱但精纯的灵力缓缓渡入她体内,助她稳定伤势。

    约莫一炷香后,前方那座最为庞大的浮空岛屿已近在眼前。此岛广袤无比,纵横不下千里,岛上峰峦叠翠,流泉飞瀑,灵禽异兽隐约可见,更有大片宫殿楼阁依山而建,鳞次栉比,在云雾霞光中若隐若现,宛如传说中的仙家福地。岛屿外围,有淡淡的青色光晕流转,那是一座庞大无比的阵法,散发着令人心悸的灵力波动,显然是守护大阵。

    风清扬带着他们,并未从正门进入,而是直接飞向岛屿深处一座并不起眼、但环境极为清幽的山谷。山谷中灵气氤氲成雾,奇花遍地,瑶草芬芳,几间简朴却不失雅致的竹舍掩映在翠竹与古木之间,溪水潺潺,环境静谧。

    “你二人在此疗伤,所需丹药,稍后自有人送来。没有我的允许,不得离开此谷,亦不得随意探查。” 风清扬将两人送入一间最为宽敞、陈设简单的竹舍内,淡淡吩咐道。他的语气平和,却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多谢前辈。” 张良辰再次道谢,将苏晴雪小心地安置在竹榻上。

    风清扬点点头,转身欲走,行至门口,却又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用一种平淡却意味深长的语气说道:“你父亲当年离开时,曾留下一句话托我转告。他说,‘若他日有子名良辰寻来,便告诉他:定数可循,变数在人。棋局虽大,执棋者未必不能破局而出。但,需谨记,火擅侵掠,其势汹汹,百日之期,步步杀机。’”

    张良辰如遭雷击,猛地抬头,看向风清扬的背影!定数可循,变数在人!这句话,玄机子前辈也曾转达过!而后面那句“火擅侵掠,其势汹汹,百日之期,步步杀机”,分明是在提醒他小心火部,以及那个悬在头顶的、局主合道的百日之期!父亲……早在三千年前,就预料到了今天吗?他到底还知道多少?又为此布局了多少?

    “前辈!” 张良辰急声道,“家父……他还说了别的吗?关于局主,关于九宫天局,关于我……”

    风清扬缓缓转过身,看着张良辰那急切、悲痛、又带着无限希冀的眼神,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他还说,路要自己走,局要自己破。他所知亦有限,所能做,不过是为你多争取一些时间,多留一线生机。真正的答案,需要你自己去寻找。而内层洞真天,或许是你破局的关键一步,亦是杀机四伏之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张良辰紧握的拳头和眼中燃烧的火焰,语气平淡却重若千钧:“你的时间不多了。百日之期,已近在眼前。局主合道在即,九天十地,无人可避。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张良辰在心中苦笑。师尊陨落,父亲牺牲,自己重伤未愈,寿元大损,同伴虚弱,强敌环伺,棋手高坐九天……谈何准备?但,他能退缩吗?他能辜负父亲用生命换来的机会吗?他能让苏晴雪的牺牲白费吗?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杂念,迎着风清扬的目光,挺直了虽然伤痕累累却依旧不屈的脊梁,一字一句,斩钉截铁:“无论是否准备好,该来的,总会来。该战的,我张良辰,绝不退缩!”

    风清扬深深地看着他,那古井无波的眼眸深处,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光芒,似是赞许,似是感慨,又似是一丝若有若无的怜悯。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微微颔首,身影便如同融入清风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竹舍之外。

    张良辰怔怔地站在原地,反复咀嚼着父亲留下的那句话,和风清扬最后的提醒。内层洞真天是破局关键,亦是杀机四伏之地……火部……百日之期……

    “咳咳……” 苏晴雪的咳嗽声打断了他的思绪。他连忙收敛心神,走到榻边,查看她的情况。

    “我没事……只是有些累。” 苏晴雪声音微弱,冰蓝色的眼眸看着他,“伯父他……给你留了话?”

    张良辰点点头,将风清扬转述的话低声说了一遍。

    苏晴雪听完,沉默了片刻,才轻声道:“伯父用心良苦。此地……看来也非善地。我们要尽快恢复伤势。”

    “嗯。” 张良辰重重点头。他取出风清扬留下的一瓶丹药,倒出两粒清香扑鼻、灵气盎然的碧绿色丹丸,自己服下一粒,又将另一粒小心喂苏晴雪服下。丹药入口即化,化为清凉温和的药力流遍四肢百骸,修复着破损的经脉,滋养着干涸的丹田。虽然无法弥补寿元损耗和“变数”本源的缺失,但对于稳定伤势、恢复灵力却有奇效。

    两人不再多言,各自盘膝坐好,全力运功化开药力,争分夺秒地恢复。竹舍内陷入一片寂静,只有窗外潺潺的溪水声和偶尔传来的鸟鸣。

    然而,这份寂静并未持续太久。

    约莫半个时辰后,张良辰刚刚将丹药药力化开一小部分,稳定住体内伤势,一阵尖锐急促、仿佛能穿透云霄的警铃声,骤然从山谷之外、从那青冥主殿的方向传来!

    “铛——!!铛——!!铛——!!!”

    警钟长鸣,一声急过一声,瞬间打破了洞天福地的宁静祥和,一股肃杀紧张的气氛,如同乌云般迅速笼罩了整个风部领地!

    紧接着,一道青光以极快的速度划破天际,径直落入山谷,在竹舍外化作一名神色凝重、身穿青色甲胄的风部修士。那修士对着竹舍内躬身一礼,声音急促:

    “张公子,苏姑娘,少主有请,速往风神殿!”

    张良辰与苏晴雪同时睁开眼,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出事了!

    两人不敢耽搁,立刻起身。张良辰小心搀扶着依旧虚弱的苏晴雪,跟着那名甲士,快步走出竹舍。山谷外,已有数名风部修士等候,见他们出来,也不多言,立刻架起遁光,带着他们朝岛屿中心那座最为巍峨、被层层禁制青光笼罩的巨型宫殿——风神殿飞去。

    一路上,只见无数风部修士从各处洞府、殿宇中飞出,或驾驭法器,或直接御风,神情严肃,行色匆匆,朝着风神殿汇聚。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紧张气息。

    很快,两人被带入风神殿一座宏伟广阔、足以容纳数千人的主殿之中。殿内此刻已是人头攒动,但井然有序。风部的高层、长老、各殿执事、核心弟子等,分列两旁,气氛凝重。大殿之上,风清扬端坐主位,依旧是那副儒雅淡然的模样,但眉宇间,却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阴霾。

    张良辰和苏晴雪被引至殿中前方站定,立刻感受到了无数道目光落在他们身上。有好奇,有审视,有疑虑,更有毫不掩饰的敌意与冰冷——尤其是来自之前那名为风烈的冷峻青年,以及他身旁几名气息凌厉的修士。

    风清扬的目光扫过殿中众人,最终落在张良辰身上,微微颔首,随即转向殿外,声音平淡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大殿:“何事鸣警?”

    一名负责值守、气息已达元婴后期的青袍长老越众而出,单膝跪地,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与焦急,响彻大殿:

    “启禀少主!火部大军,已集结于我风部‘巽风界’外三千里处的‘流火原’!由火部大长老‘炎烬’亲自统率,三大火旗战部齐出,共计元婴修士过百,金丹修士数千,其余低阶修士无数!炎烬老儿更是在阵前叫嚣,限我风部一个时辰内,交出杀害其火部巡察使的凶手张良辰,以及其同党,否则……否则便踏平我青冥山,鸡犬不留!”

    “轰——!”

    殿中顿时一片哗然!虽然早有预料火部会借机发难,但谁也没想到,对方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狠!三大火旗战部齐出,大长老炎烬亲征,这是要发动灭部之战吗?!而借口,竟然是张良辰杀了火部巡察使?这分明是欲加之罪!

    张良辰心中一沉,最坏的情况果然发生了!火部,竟然真的不顾一切,直接大军压境!而且,对方似乎早就知道他在风部?是了,自己从时空乱流坠入此地,动静不小,以火部在洞真天的势力,有所察觉并不奇怪。只是没想到,他们反应如此迅速,决心如此坚决!

    风清扬端坐主位,面色不变,只是手指轻轻敲击着座椅扶手,发出“笃、笃”的轻响。这声音不大,却奇异地压下了殿中的嘈杂。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这位风部少主的身上。

    “凶手?张良辰?” 风清扬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温润,却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我风部的客人,何时成了他火部的凶手?那巡察使死在何处?死于何时?可有证据?”

    那长老连忙道:“回少主,据火部所言,其巡察使是于三日前,在‘烬风山脉’附近巡查时遇害,尸骨无存,只有现场残留的剑气与灵力波动,经其部中秘法追溯,指向……指向张良辰。但他们拿不出确凿证据,只有一面之词!”

    “烬风山脉?” 风清扬手指一顿,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那是我风部与火部势力交界的缓冲地带,三不管之地。死在那里,倒真是死无对证了。”

    他目光转向张良辰,平静问道:“张良辰,三日前,你在何处?可曾到过烬风山脉?”

    顿时,殿中所有人的目光,如同利箭般射向张良辰。风烈等人更是目光灼灼,带着逼问之意。

    张良辰迎着无数道目光,深吸一口气,挺直脊梁,不卑不亢地朗声道:“回前辈,三日前,晚辈与同伴正被困于一处绝地之中,生死一线,绝无可能出现在亿万里之外的烬风山脉。此乃火部蓄意构陷,意图挑起争端,其目的,恐怕不止晚辈一人,更在觊觎风部基业!还请前辈明鉴!”

    他的声音清朗,回荡在大殿之中,带着一股坦荡之气。

    “哼,一面之词!” 风烈冷哼一声,出列拱手道,“少主!此子来历不明,突然出现在我部禁地,紧接着火部便大军压境,指名道姓要他!世上哪有如此巧合之事?依我看,他就算不是火部奸细,也必是灾星!当立刻将此二人拿下,交由火部发落,以平息干戈,保我风部平安!”

    “不错!风烈师兄言之有理!”

    “此子就是个祸害!不能留!”

    “交出他们,平息战火!”

    一些早就对张良辰二人抱有敌意或心存畏惧的修士,纷纷出言附和。

    “放肆!” 一名面容古朴、气息沉凝的青袍老者怒喝一声,他是风部执法长老,“风神殿上,岂容尔等喧哗!如何决断,自有少主定夺!”

    殿中再次安静下来,但那种紧张压抑的气氛,却更加浓重。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风清扬身上。

    风清扬的手指,再次轻轻敲击着扶手,目光平静地扫过殿中众人,最后落在张良辰脸上,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张青山之子,便是我风部故人之后。故人之子落难于前,强敌构陷逼迫于后……”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与威严:

    “我风部,何时沦落到需要靠出卖故人之后,来换取苟安了?”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风烈等人脸色骤变!

    风清扬缓缓站起身,青袍无风自动,一股渊渟岳峙般的磅礴气势,隐隐笼罩全场。他目光如电,扫过那些面露不甘的子弟,最后望向殿外,仿佛能穿透重重殿宇,看到那三千里外杀气腾腾的火部大军,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传我令!”

    “风部上下,即刻起,进入一级战备!”

    “开启‘九天巽风大阵’!”

    “各部按预定方案,进入防御位置!”

    “他想战,那便战!”

    “想踏平我青冥山?也得看他炎烬老儿,有没有这副好牙口!”

    “另外,” 风清扬的目光再次落在神色复杂、既有感激又有担忧的张良辰身上,语气稍缓,却依旧不容置疑,“张良辰,苏晴雪,你二人暂留风神殿偏殿。大战在即,勿要随意走动。”

    “我倒要看看,他火部,今日如何从我风清扬手中,带走我要保的人!”

    (第七十五章 完 )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