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从酉时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几点零星的雨滴,砸在院里的青砖上,溅起细小的尘土。半个时辰后,雨势渐大,变成漫
天雨幕,把整个长安城都罩在一片水雾里。
回春堂后院,药库的门虚掩着。
周兴坐在门槛上,手里捧着一碗姜汤,热气被雨水打散,还没送到嘴边就凉了。他盯着院子角落的排水口,看雨水打着旋儿流进去,一动不动。
脚步声。
他没回头。
林笑笑在他旁边蹲下来,手里也端着一碗姜汤。她喝了一口,眼睛看着同一个方向。
“想什么?”
周兴沉默了一会儿。
“想我叔。”
林笑笑没接话。
周兴低头看着碗里的姜汤,汤面晃着细小的涟漪。
“我八岁那年,爹娘死在天花里。叔把我从死人堆里背出来,走了三百里路,到长安投奔师父。”他
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路上没吃的,他啃树皮,把讨来的半块饼给我。晚上冷,他把我搂
在怀里,用身子挡风。”
林笑笑听着。
“师父收我那年,叔跪在地上磕头,磕得额头见血。他说,’这孩子命苦,您收下他,给您当牛做
马’。”周兴顿了顿,“后来我学艺,杀人,跟着师父替长孙家卖命。叔在长孙府当差,跑腿,传话,
挨骂。我们一年见不了几面,但每次见,他都问我缺不缺钱,有没有受伤。”
雨下得更大了。
周兴抬起头,让雨水打在脸上。
“刚才他在巷口堵我,跪在泥地里,抱着我的腿哭。”他说,“他说长孙大人让他办最后一件事,办不
成,他这条命就没了。他说他不想死,他说他还没抱上孙子。”
林笑笑转头看他。
周兴的眼眶红着,但没哭。
“我问他要办什么事。他说,投毒。”
林笑笑的眼神动了一下。
“他拿出来那包药,”周兴比了个手势,“鹤顶红,西域来的,三钱能毒死一头牛。他说只要下在药汤
里,事成之后,长孙大人给他一千两,送他出长安,隐姓埋名过日子。”
“你信吗?”
周兴笑了,笑得很苦。
“我问他,叔,你信吗?”
林笑笑没说话。
周兴把碗里的姜汤倒在地上,雨水立刻把汤冲散了。
“他不说话了。”周兴说,“他不敢看我的眼睛。”
他站起来。
“我跟他说,叔,你走吧。今晚的事,我当没看见。”
林笑笑也站起来。
“他没走。”
周兴摇头。
“他说他走不了。长孙大人派人盯着他。今晚不成,明早他的尸体就会漂在渭河里。”
雨声哗哗,砸在屋顶上,砸在院子里,砸在两个人身上。
林笑笑把手里的姜汤递给他。
碗底还温热。
“喝了吧。”她说,“今晚会很长。”
周兴接过,一口气灌下去。
他把碗还给林笑笑,转身要走。
“周兴。”
他停住。
林笑笑看着他的背影。
“你叔在哪儿?”
周兴沉默了很久。
“东市后巷,”他说,“柴房。”
林笑笑点点头。
周兴走了。
雨幕里,他的背影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黑暗中。
林笑笑站在门口,手里的碗还残留着余温。
她低头看印记。
3.3%。
三条裂纹微微蠕动。
她按了按,烫。
雨还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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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市后巷的柴房是间废弃的老屋,墙塌了半边,屋顶漏着好几个窟窿。雨水从窟窿里灌进来,在地
上汇成一条条细流,流向低洼的墙角。
周德蜷缩在角落里,浑身湿透,瑟瑟发抖。
他盯着门口,眼神浑浊。
门虚掩着,风一吹,吱呀作响。每次响,他都浑身一颤,死死盯着那条门缝,直到确认没人进来,才松一口气。
他已经这样坐了两个时辰。
怀里揣着那包鹤顶红,硌得肋骨生疼。他伸手进去摸了摸,纸包被汗水浸得发软,里面的粉末还在。
他又想起长孙无忌的话——“这是最后一次机会。再办不成,就不用回来了。”
不用回来了。
什么意思?
他不敢想。
雨声里忽然传来脚步声。
周德猛地坐直,手按在怀里的刀柄上。
脚步声越来越近。
吱呀——
门被推开。
一个人影站在门口,背着光,看不清脸。
周德眯起眼睛,手按着刀,随时准备拔出来。
那人走进来,雨水从他身上滴落,在地上砸出细密的水花。
“叔。”
周德愣住。
手从刀柄上滑下来。
周兴站在他面前,浑身湿透,脸上没有表情。
“大侄子……”周德爬起来,踉跄着迎上去,抓住他的胳膊,“你来了……你来了就好……叔就知道你
不会不管叔……”
周兴没动。
周德抓着他的胳膊,感觉那手臂硬得像木头。
“大侄子?”他抬头看周兴的脸。
周兴正盯着他。
那眼神,周德从没见过。
不是恨,不是怒,是一种说不清的……空。
“叔,”周兴开口,声音很平,“药呢?”
周德的手抖了一下。
“药……什么药……”
周兴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周德被他看得发毛,松开手,退后两步。
“大侄子,叔也是没办法……长孙大人他……”
“药呢?”
周德的手哆嗦着伸进怀里,摸出那个纸包,递过去。
周兴接过,打开,借着从破屋顶漏下来的雨水光,看着里面的粉末。灰白色,细得像面粉。
“鹤顶红?”
周德点头:“三钱就能毒死一头牛……”
“够了。”周兴把纸包揣进自己怀里,“叔,你走吧。”
周德愣住:“走?”
“趁雨大,出城。往南走,越远越好。”
周德嘴唇哆嗦着:“可……可长孙大人……”
“他今晚顾不上你。”
周德盯着周兴,浑浊的眼睛里慢慢涌出泪。
“大侄子……叔对不起你……”
周兴没说话,转身要走。
“大侄子!”
周兴停住。
周德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雨水溅起来,打湿了周兴的裤腿。
“叔这条命是你救的……”他磕头,额头砸在泥水里,“叔这辈子……下辈子……
给你当牛做马……”
周兴背对着他,站着。
雨声很大。
他没回头。
“叔,”他说,声音很轻,“下辈子,别来长安了。”
他推开门,走进雨里。
门在身后关上。
周德跪在地上,额头贴着泥水,浑身发抖。
不知过了多久,他爬起来,踉跄着走到门口,推开门。
雨幕里,什么也看不见。
他靠着门框,滑坐在地上,捂着脸,无声地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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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春堂后院,药库的门紧闭。
林笑笑站在药架前,手里拿着那包鹤顶红。建模视界里,粉末被放大千万倍——灰白色的颗粒在视
野中呈现出猩红的光晕,每一粒都像微型的毒蛇,扭曲着,蠕动着。
系统提示:【剧毒物质·鹤顶红】【致死量:0.3钱/成人】【扩散路径模拟中】
她手腕微微抖动,视野里立刻出现一条红色的轨迹——粉末从纸包倾泻,落入药汤,毒素分子在热
水中扩散,三息之内布满整口锅。然后是一碗碗药汤被端出去,一个个病人喝下去,一张张脸在痛
苦中扭曲,发青,窒息,死亡。
【模拟完成:致死范围——37人至52人】
林笑笑把纸包放下。
她的手很稳。
但按在刀柄上的那只手,指节发白。
门外传来脚步声。
“进来。”
周兴推门进来,浑身湿透,水顺着衣摆往下淌。
“安排好了?”
周兴点头:“他往南走了。”
林笑笑看着他。
周兴站在那儿,脸上没有表情,眼睛里也没有。雨水从他脸上流下来,像泪,但不是泪。
“过来。”
周兴走过去。
林笑笑伸手,按在他肩膀上。建模视界里,他的身体数据闪过——心跳略快,血压偏高,肾上腺素
水平异常,但正在回落。
“疼吗?”
周兴愣了一下。
林笑笑的手指按在他肩膀的淤青上——那是下午被周德的人打的。
周兴低头看那淤青,看了很久。
“不疼。”他说。
林笑笑没说话,从药架上拿下一个瓷瓶,倒出些药膏,按在他肩膀上。
药膏很凉。
周兴的肩膀抖了一下。
“忍着点。”林笑笑说。
周兴没动。
林笑笑把药膏涂匀,手指用力,把淤血揉开。周兴咬着牙,额头渗出冷汗,但没出声。
“疼就说。”林笑笑说。
周兴摇头。
林笑笑涂完药,把瓷瓶放回药架。
“今晚别睡太死。”她说,“你叔走了,但长孙无忌的人还在盯着。”
周兴点头。
他转身要走。
“周兴。”
他停住。
林笑笑背对着他,看着药架上的那些盒子。
“你叔那条命,”她说,“你替他活了。”
周兴站着。
雨声很大。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最后他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推开门,走进雨里。
林笑笑站在药架前,盯着那些盒子。
建模视界里,库存数字无声跳动。
参:140→138
芝:90→90
黄精:180→175
当归:145→142
她按了按眉心。
门外,雨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