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接回来的第七天,王僧言的人,终于踏入了京口城。
不是禁军,而是朝廷的使臣,他穿着绯色官袍,骑着高头大马,身后跟着一队仪仗,旗幡招展,吹吹打打,热闹得像是来办喜事。面对京口城连日来的压抑与窘迫,他目不斜视,径直去了太守府。
一进大堂便大摇大摆地坐下,茶都没喝一口,就派人去传牛宝之。
“牛太守,”使臣笑眯眯地说,“王将军听闻京口近来不太平北府兵逃散大半,粮草也接济不上,心里十分挂念,特意派我前来看看你,且问一问,你还能不能守得住?”
牛宝之身姿挺拔地站在大堂中央,脸上没有丝毫波澜,只是沉默着不发一语。
使臣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开口,笑得愈发谄媚。“牛太守别误会,王将军并无换你之意。只是京口乃朝廷门户,不容有失。你若觉得力不从心,朝廷可以立刻派人来帮你。”
牛宝之听闻,突然开了口:“帮什么?”
使臣愣了一下,没料到他会这般直接,一时竟语塞。
“帮我守城?帮我筹粮?还是帮我带这些北府弟兄?”牛宝之直直地看着他,“王将军的‘好意’,我心领了。这京口,老夫还守得住。”
使臣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强装镇定地站起身,拱了拱手。“如此便好。既然牛太守胸有成竹,我这就回去复命了。”
刚走到门口,却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牛太守,王将军让我转告你——人老了,该歇就歇。硬撑着,对谁都不好。”
牛宝之依旧没说话,看着使臣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仪仗队的鼓乐声渐渐远去,大堂里重新陷入死寂,他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堂上,一站就是很久,周身的疲惫与落寞,在寂静中愈发明显。
何况从堂后冲了出来,脸色铁青。“舅舅!他们这是要逼你走!”
牛宝之转过身,语气平淡。“走?去哪儿?”
此话一出,何况愣住了,他也清楚守了一辈子京口的牛宝之,早已无处可去,无家可回。
牛宝之走到门口,望着城外。那里有禁军的关卡,有王僧言的棋局,还有他守了一辈子的城。
“我哪儿也不去。”他轻声说,语气里没有丝毫犹豫。
江北军营地中,向康急神色慌张地跑了进来。
“沈军侯,朝廷来人了。”
沈砺抬起头。“来干什么?”
“说是来‘巡视防务’。其实就是来给牛宝之施压的。想让他自己走。”
沈砺神色淡然地摩挲着残枪,没有说话。
向康愈发着急。“牛宝之要是走了,京口就彻底成了王僧言的天下。咱们——”
“他不会走。”沈砺突然打断,语气笃定。
“你怎么知道?”向康愣住了。“牛宝之如今内忧外患,王僧言又在步步紧逼,他怎么可能不走?”
沈砺走到帐外,迎着冷风,望着北府大营的方向,淡淡的开了口:“他守的,是一份承诺,是一个等待。”
那天下午,何况来找沈砺。他站在营门口,脸色很难看。
“沈砺,我舅舅让你今晚去一趟城头。”
沈砺轻轻点头,没有多问。
何况转过身,突然轻声问道,“沈砺,我舅舅他……他是不是撑不住了?”
沈砺看着他,语气却异常平静,“这个问题,没人能够回答你。”
何况愣住了,却也知道没有答案。
当天晚上,沈砺如约去了城头。牛宝之站在那里,望着城外漆黑的远方,神色平静,像是在等待什么。
沈砺与他并肩而立,任凭夜风拂面,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牛宝之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疲惫:“今天,朝廷来人了。”
“我知道。”
“他们让我走。”
沈砺没说话,只是静静地陪着他,目光望向远方。
牛宝之转过头看着他,突然反问道。“你觉得我该走吗?”
沈砺迎上他的目光,也反问道。“你走吗?”
牛宝之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不走。”
看着沈砺那副始终平静的样子,牛宝之忽然问。“你就不怕吗?王僧言要动我,迟早也会动你。我守了几十年,守到这把年纪,死了也就死了,没什么可惜的。可你呢?你才多大,还有大把的日子要过。”
沈砺沉默了片刻,轻笑一声。“怕。怕回不了家。”
牛宝之吐出一口气,旋即重新望向城外,像是想起了自己的故乡,想起了那些逝去的岁月。他望了很久,很久,才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回家……好。回家好......”
说完,他转过身,朝着城下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沈砺,替我看着那面旗。”
没等沈砺的回答,牛宝之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沈砺一个人站在城头,望着北方。风从那个方向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寒意,也带着他从未闻过的气息,那是故乡的方向。
京口的事情很快随着密报交到了谢运手里,他只是匆匆看了一遍,便随手放在案上。
谢原站在旁边,低声问。“叔父,王僧言的人去了京口。特意给牛宝之施压,想逼他退位。”
谢运点了点头。“我知道。”
“可牛宝之不肯走。”谢原急了,“叔父,王僧言这是在逼牛宝之反。一旦牛宝之起兵叛乱,他就有借口动手了。到时候——”
“到时候怎样?”谢运打断他,“牛宝之反了,王僧言就能名正言顺地拿下京口。京口到了他手里,谢家的生意确实会断一半,可我不能动。”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漆黑的夜色,语气决绝。
“动了,就是跟王僧言翻脸。以他的狠辣,谢家第一个死。”
谢原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只能颓然地低下。
谢运望着窗外,长叹一口气——王僧言这步棋,走得极稳。不杀人,不放火,只用一个使臣,就是逼。逼牛宝之自己走,逼沈砺自己垮,逼所有人都看着,看着他是怎么一点点把京口吃下去的。
可,他只能等,等王僧言自己会不会走错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