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号病房在最里面。
推开门的瞬间,陈默愣了一下。
这是一个女人。
很年轻,看起来只有三十出头。
黑色的短发,白皙的皮肤,五官柔和,像是一尊睡着了的雕像。
她躺在那里,呼吸平稳,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陈默走过去,开始护理。
擦身的时候,他注意到她的手。
纤细,白皙,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无名指上有一道浅浅的印痕——那里曾经戴过戒指。
然后,陈默感受到了对方的情绪。
安静。
如同死水一样,没有任何涟漪的安静。
但在这片安静之下。
陈默感受到了其他东西。
遗憾。
陈默没有多想。
他继续护理,做完所有该做的事。
收拾好东西后,他站在床边。
“我走了。”他说。
女人的情绪没有变化。
陈默转身,走出2号病房。
不知不觉,他已经站在了1号病房门口。
1号病房,跟所有病房都不一样。
这扇门很厚。
而且房门的材质很特殊,像是某种深色的金属。
房门的表面没有反光,在昏黄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沉重。
门上没有编号。
只有一个模糊的痕迹,像是曾经刻过什么东西,又被什么东西抹去了。
陈默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
他没有抬手去推。
但门开了。
无声无息地向内滑开,像是感应灵敏的自动门。
1号病房十分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陈默伸出脑袋看了几眼,最后在墙壁上摸到了一个开关,按了下去。
啪嗒一声。
1号病房的灯亮了。
陈默抬脚走了进去。
门在他身后无声合拢。
病房很大。
比其他的大得多,大得像一间普通的卧室。
但里面没有窗户,没有家具,只有正中央一个巨大的装置。
那是一个营养舱。
银白色的金属外壳,半透明的舱盖,里面注满了淡蓝色的液体。
一个人漂浮在里面,脸朝上,闭着眼睛。
陈默看不清对方的面容,只能辨认出对方是个成年人。
营养舱的液体把一切都给模糊了,只能看到一个轮廓。
舱体四周插满了管子。
红色的,蓝色的,透明的,粗细不一。
他们从各个方向延伸出来。
连接到墙上那些陈默都看不懂的仪器上。
仪器在运转。
屏幕上不断跳出数字与图形。
尽管陈默读不懂。
但他心里清楚,对方还活着。
不过陈默还是皱起了眉头。
1号病人这副样子,他该怎么护理呢?
对方似乎已经没有被护理的必要了。
虽然心里是这么想着。
但陈默还是走了过去。
啪嗒。
脚步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响。
他在舱体旁站定。
伸出手,放在那半透明的舱盖上。
营养舱的舱体十分冰凉。
陈默放上去后,意外感受到了情绪。
可在他感受到情绪的一刹那,又愣住了。
因为,这不是他熟悉的任何一种情绪。
非要找个形容词的话。
那就是...虚无。
什么都没有。
像一片没有星星的夜空。
但这种虚无,本身又是一种情绪。
他感觉到了。
那是一种极致的孤独。
陈默甚至连试图理解这股情绪都做不到。
他...一定躺在这里很多年了。
陈默如此想道。
他的手还放在舱盖上。
试图感受着这份虚无。
终于,在陈默的‘深挖’下。
他在无穷无尽的虚无里,找到了一抹别的东西。
很微弱。
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
但那东西存在。
那是...渴望。
陈默皱起了眉头。
一般来说,渴望本身就是一种十分强烈的情绪。
因为这情绪饱含着主人的渴求。
但1号病人的渴望却十分平淡。
这本身就是非常矛盾的一件事。
陈默没有注意到。
就在他伸出手抚摸营养舱表面的时候。
病房的地面开始渗水。
水雾从每一块地砖的缝隙里,一点一点渗出来。
然后病房里的影子动了。
那些堆积在角落里的影子,像活过来一样开始蔓延。
它们掠过地面,聚集在了那滩水面上。
一只苍白的手从阴影里伸了出来。
然后是第二只。
第三只。
第四只。
无数只手从阴影里伸出来,它们交错缠绕在一起,然后,它们开始组合。
手指缠上手腕,手腕缠上手臂,手臂缠上肩膀。
那些苍白的肢体在黑暗中缓缓蠕动,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几秒后。
一个“人”诞生了。
它全身都是由苍白的手臂组成的。
所以身上充满了沟壑。
这个人形脸上没有五官。
它站在角落里,一动不动。
那双不存在眼睛的地方,正对着陈默的方向。
陈默没有看到它。
他闭着眼睛,手还放在舱盖上,沉浸在那些涌来的情绪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
陈默睁开眼睛。
他收回手,站在那里,看着营养舱里那个模糊的轮廓。
“嗯?”
陈默似有所觉地看向那个角落。
那里什么都没有。
他收回视线,再次看向营养舱里的1号病人。
虽然对方身上带着鼻饲管。
但由于营养舱的关系。
陈默暂时放弃了喂食的想法。
1号病人看上去有些特殊。
具体要怎么做。
他还是要问问高主任的意见比较好。
陈默对着营养舱的病人挥了挥手。
“我先走了,有空我还会再来的。”
没有回应。
只有那些仪器还在平稳地嗡鸣着。
陈默转身,朝门口走去。
从他转身,再到开门。
整个过程里,那个‘人’就站在角落,静静观察着陈默。
可陈默完全没有察觉到那‘人’的存在。
陈默跨出门槛。
门在他身后无声合拢。
病房里重新陷入死寂。
只有那些仪器在响。
几秒后。
那‘人’对着门的方向,轻轻挥了挥手。
仿佛是在跟陈默说再见。
做完这一切后,那些手开始散开。
它们一只一只落回阴影里,消失在黑暗中。
最后,1号病房重归寂静。
...
陈默站在走廊里,他看着自己的双手,露出了疑惑之色。
不知道为什么。
从1号病房离开后。
他感受到了一股从未有过的轻松。
就好像是听着淅淅沥沥的小雨,在午后美美睡了一觉。
不管是精神还是身体,都有一种说不出的惬意。
陈默舒展了一下身体,随后看了眼窗外。
不知不觉间,天马上就要亮了。
今晚的护理工作,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