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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江晏琛的死

    江晏初是被疼醒的。

    后背的伤似乎还是发炎了,他整个人烧得有些昏沉。

    可睁眼的瞬间,他的第一反应还是去摸枕头下面。

    没有手机。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然后撑着床沿坐起来。

    肋骨的位置传来一阵钝痛,比前几天被打的时候更烈。

    他强忍着不适,站起来往门口走,刚走到门口,脚步就停住了。

    卧室的门歪斜着靠在门框上,门锁的位置被砸出一个窟窿,地上还散落着几片碎木屑。

    他盯着那扇门看了几秒,混沌的脑子才慢慢拼凑出这几天的记忆。

    他被反锁在这间房里已经好几天了。

    他趁人不备给孟泽发了条微信,消息还没发出去就被发现,手机当场被没收。

    好在过了两天,孟泽察觉到不对赶了过来,但是被拦在楼下死活不让上来。

    他听到楼下的争执声,直接拿起凳子砸开了门锁。

    他扶着墙走到楼梯口,一眼就看到客厅里对峙的两人。

    一个是孟泽。

    一个是管家陈叔,江家三十几年的老人了,从小看着他长大的。

    陈叔拦在孟泽面前,说的话很客气。

    “孟少,江先生说了,今天谁都不能见晏初,您别为难我。”

    孟泽的脸色铁青:“我就上去看一眼,看完就走。”

    “真的不行。”

    “你们锁着他干什么?他三十了不是三岁!”

    陈叔寸步不让。

    他下楼的脚步声惊动了客厅里的两个人。

    孟泽立刻冲过来,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情绪激动到有些失控。

    “江晏初,你是傻逼吗?你让你爸这么打?你不会躲?”

    被孟泽这么质问,江晏初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原来被父亲打,是可以躲的。

    可从小到大刻进骨血里的恐惧,早已让他形成了条件反射。

    只要敢躲,下场只会更惨。

    他对孟泽说:“带我出去,她一个人在家不行。”

    孟泽有些犹豫:“晏哥,你这伤还是好好在家养着吧,温暖我照看着就好,不会有事。”

    他不听,还是义无反顾地往外走。

    “站住。”江启山在楼梯口喊住了他,“门踹坏了,我还没跟你算账,你现在还想去哪?”

    他们父子俩就这样隔着客厅对视。

    江启山态度软化了点:“你发烧了,伤口也裂了,先上楼躺着,我让医生过来。”

    他没动。

    “就为了一个女人?”

    他还是不想理他。

    江启山最后不得不打起了感情牌。

    “晏初,我知道你恨我。但你记着,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这个家。”

    他还有家吗?

    从江晏琛死的那天起,这个所谓的家,就再也与他无关了。

    可这些人,偏要死死绑着他,替他决定往后的整个人生。

    最后孟泽还是被江启山逼走了,他反复叮嘱,千万要瞒着温暖他挨打的事,半个字都不能提。

    “晏初?”陈叔的声音唤回了江晏初的思绪。

    他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客厅中央,浑身的疼意再次席卷而来,让他有些站不稳。

    “你跟你爸好好谈谈,别这么犟,不然吃亏的还是你。”陈叔叹了口气,走过来,伸手想扶他,“先回房间,我让人给你换药。”

    “陈叔。”江晏初忽然开口,“你在江家多少年了?”

    陈叔愣回道:“三十七年了。”

    “三十七年。”他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笑,“那你应该记得,我小时候,我爸打过我多少次。”

    陈叔沉默了。

    “你知道他为什么打我吗?”他笑意更深,带着自嘲的疯癫,“因为我事事不如我哥。”

    “晏初,你别这么说……”

    “可后来我哥死了。”江晏初打断他,声音骤冷,“我以为他终于可以看看我了,结果呢?他更不想看见我了。我就是个活着的墓碑,提醒他,他真正的儿子已经没了。”

    陈叔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陈叔。”他又开口,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你说,我爸妈……爱过我吗?”

    陈叔回答不了。

    “算了,我不问了。”

    他转身往楼上走,每走一步,肋骨的位置就传来一阵钝痛。

    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陈叔,我妈呢?”

    陈叔:“太太应该在……在三楼。”

    江晏初点了点头,眸色渐渐平静。

    徐芸专门在三楼弄了个佛堂供江晏琛的排位。

    自从江晏琛死后,徐芸每逢初一十五都要在里面待一天,吃斋念佛。

    他有时候会想,他妈在里面念的是什么。

    超度他哥的亡灵?

    还是祈祷下辈子,别再摊上他这么个倒霉儿子?

    走到二楼的时候,江晏琛没回自己的房间。

    他走到走廊的尽头,停在一扇门前。

    那是江晏琛的房间,门锁着。

    徐芸锁的,说谁都不许动里面的东西,要保持原样,好像她的大儿子只是出差了,随时都会回来。

    江晏初伸手,握住门把手。

    拧不动。

    他退后一步,抬起腿,用尽全身力气狠狠踹了上去,牵扯到了伤处,又是一阵剧烈的痛,疼得他眼前一阵发黑。

    好在这一脚够猛,整扇门向猛地内弹开,撞在墙上又弹回来。

    灰尘扑面而来,呛得他直蹙眉。

    一切都没变。

    他走进去,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

    他只是也想江晏琛了。

    这个家里唯一把他当人看的只有江晏琛。

    他说:“晏初,你喜欢赛车就去试试,江家有我撑着,人总是要尝试过才知道自己最想要的是什么。”

    那天若不是江晏琛约了他,想劝他回江家看看爸妈,或许就不会开车出门,不会走那条道,更加不会出车祸。

    他在房间里漫无目的地走,最后在书桌前坐下来,拉开抽屉。

    里面是文件、笔记本、工作证,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他漫不经心地翻着,手指在一个牛皮纸文件夹上骤然顿住。

    他打开,里面是一份手写的报告草稿,纸张已经微微发黄。

    标题是:《关于远峥地产旧改地块审批程序的核查意见》。

    他的目光落在落款日期上,瞳孔骤然收缩。

    是六年前他哥出事前的一个星期。

    他继续往下看。

    报告里一条条列着违规问题:土地性质转换不合规、出让金缴纳存疑、审批程序涉嫌造假……

    这份报告很显然还没写完就被江晏琛锁进了抽屉里。

    江晏初盯着这份草稿,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脑海里破土而出。

    可若是如此,当时也在车上的沈知馧又为什么一口咬定,是江晏琛操作失误导致车子失控呢?

    他缠着陈叔借了个手机用,还保证绝不会给他惹麻烦。

    他偷偷躲到一旁给孟泽打电话:“阿泽,帮我查一件事。”

    “什么事?”

    “六年前我哥的那场车祸,所有细节,事故报告、监控录像、证人证词、全部。”

    “晏哥,那场车祸不是已经……”

    “再查一遍。”江晏初打断他,“看看有没有什么遗漏的。”

    “晏哥,到底怎么了?”

    “我怀疑,”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哥的死不是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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