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吹鼓,黑云压似旗。
王夷吾掀帘进来。
他颀长的身形像一杆瘦枪,在连年的征战中越发寒亮。依旧步如尺规,落地生根。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睛像是聚了雾,杀气凝结的寒霜,反倒给他描了一抹柔软。
“久等了。”他说。
他的声音也更冷峻了,战争最能斩掉那些多余的情绪。生死之间最近的距离,会让人忘了为什么要走远。
被以锁元钩穿在刑架上的猞师舆,猛地抬起头来,乱发下是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王夷吾——你觉得你赢了我吗?不过是坐享其成,你胜之不武!”
他被关在这座帅帐里已经三天之久。
三天前诸天联军全线溃败,妖族主力大回撤,妖皇以【载墨】敲碎了归乡血门。
他这个妖族年轻一辈第一名将,也在被放弃的战士之列。
和王夷吾在玉宇辰洲的竞争,是他主动请缨。不仅是再续双方在妖界战场骑军互猎的前缘,更是因为这支齐国劲旅在玉宇辰洲势如破竹,必须要有一个够分量的将领站出来,承担责任,遏其兵锋。
他是蜈岭军统帅之位的继任者,王夷吾是大齐军神的关门弟子,也很有可能是将来执掌天覆军的人。
这场对决从各方面来说都旗鼓相当。
他在王夷吾已经建立稳固据点、屡战屡胜之后,才接手玉宇辰洲的竞争。虽未能正面击败王夷吾,却也成功遏制了齐军“七日十城”的扩张势头。
在阵前斗将、骑军对决上,他或者同王夷吾不相上下。但在大军团指挥,和战略谋局上,他自问是要胜出一筹的。
可惜他参与玉宇辰洲的竞争时,王夷吾已经扎下根来,成功贯通天路,有现世霸国源源不断的支持,根本没办法再被拔走。
在持续了一年多的神霄鏖战里,他和王夷吾彼此攻伐,互有胜负。本打算徐徐图之,未曾想一朝天变。
这场自上而下的山崩,波及到玉宇辰洲的时候,就已经只剩溃涌。
他不能加入其中,也无法挽救这一切。主动为大军断后,却为敌阵所碾,沦为阶下之囚。
而王夷吾拿下他这个“宿敌”,竟然什么也没做,就连冷嘲热讽也没有,足足晾了他三天!
他当然明白——
神霄并不是弹指生灭的泡影,而是真正能够支撑起一个族群繁盛的大世界。羽祯所创造的无限可能,让此世拥有极高的上限。
万界大战所留的遗泽,丰富了神霄大世界的底蕴。
以“世界价值”而论,神霄大世界在当下几乎可以睥睨宇宙,仅次于妖界。
战败的诸天联军本身就是一笔丰厚资源,作为战场的神霄大世界也是。战后的利益分割,是一件相当复杂的工作。
王夷吾这段时间肯定是忙着跑马圈地,大秤分金,大口吃肉。能够在三天之后想起来回营,已经是他猞师舆很够份量。
这尤其让他唇齿泛苦。
“你说的对,你我之间能有此番胜负。并非我王夷吾胜过你猞师舆,是人族胜于妖族。”
王夷吾平静地认可了猞师舆的言语,慢慢走到刑架近前:“但这并没有什么可以羞耻的地方。你我都明白,战场上只需要结果。我为人族之强盛而自豪,视此为荣耀。”
猞师舆看着王夷吾。
此人已卸甲,穿着墨绿色的武服,爆炸般的力量似在武服下流动。除了一件星光为链的吊坠,身上没有任何饰物,非常的简练。
就像这座帅帐。
作为齐国在玉宇辰洲的绝对核心,这座帅帐完全没有同地位相匹配的堂皇。在猞师舆被关进来之前就是如此。
营帐里大而空荡,像是随时可以拿起刀枪演一场。
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唯独是帅位后面,悬着一幅千人千面的众生图。
王夷吾不像个懂风雅的,这张众生图也并不是挂在那里,而是用一张窄台托举——倒像是供在那里。
画里栩栩如生的人物,每一个都像有着什么故事。
若非不见香炉青烟,猞师舆几乎要怀疑这个常常以身当阵的兵家子,暗中还在修什么神道。
钉着猞师舆的刑架,就立在帅帐正中心,这使得他像这座营帐的核心立柱。
他也的确感觉到自己在支撑这里——妖躯的力量通过那些伤口不断外涌,最终都被这座营帐吞咽。
猞师舆认命般地叹了一口气,终于说道:“我很怀疑,王夷吾目空一切的传言从何而来。你难道不应该放了我,给我机会再来一场,以体现你无敌的自信吗?”
“如果你是人族,这场厮杀只有你我,我会这么做的。我会给你千千万万次机会,直到你彻底服气,或者我感到无趣。”王夷吾平静地说:“但今日你我各为一军主将,各为族群而战,我想你也不会用麾下兄弟的性命,渲染你的傲慢。”
作为求道者他好像更骄傲了,但作为将领他又实在清醒。
猞师舆从来没有放松对这个对手的研究,但在兵败的今日,才发觉从前看得并不清楚。他抿了抿唇,没有言语。
“蜈岭军是一支荣耀的军队,阁下对骑兵的运用也让我受益匪浅——”王夷吾也没有说别的,反而讨论起过去这段时间双方交锋的战术安排,极认真地复盘每一次行动。
猞师舆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着,好像也并不着急。
毕竟是一场已经出现结果的战争,讨论很快就来到了终局。
王夷吾用一个点头结束了这场复盘,转身便往外走,似乎今天过来的目的,就只是复盘。
猞师舆也不发一言,缓缓闭上了眼睛,似乎已经打算休息。
帐帘掀开,寒风像一个踉跄的醉汉撞进来,酒醉的呓语,是附近营帐里,妖族战士受刑的惨嚎。
“说吧!”
猞师舆睁开了眼睛:“你今天来找我,究竟所为何事?”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总不至于只是来欣赏败者的姿态?”
王夷吾将帐帘放下,侧回半身:“你的皇帝放弃了你。迄今为止,看不到反攻迹象,也没有营救动作。”
通常来说,要想攻破敌人的心理防线,在击败他的当下是最有机会的时候,因为失败必然伴随巨大的脆弱,剧烈的情绪波动本身就是一种漏洞。
但这一点在猞师舆身上无法成立。
这个对手即便面对真正的绝望,也不会软弱。
所以王夷吾一直都没有着急。之所以只等三天,是因为这是一个关键的时间节点。
“妖族哪里还有反攻的可能?救我也如抱薪救火,不智之选。”猞师舆轻轻一叹:“你说放弃……我们都知道,战争就是放弃的艺术。我也弃过子,你也弃过。”
王夷吾静静地看着他,好一阵才道:“弃子挪出棋盘的那一刻,就不必再对棋局负责。你战斗到最后一刻,几次自杀都被阻止,坚持到现在也没有做出任何伤害妖族的事情……你对得起所有。”
“劝降我?”猞师舆问。
王夷吾慢慢缠着小臂上的绑带:“你看你能给我这个机会,也给自己一个机会吗?”
“事到如今我也不必再坚持什么。但如果想让我帮你对付妖族,你还是死了这条心。”猞师舆抬起眼睛:“我告诉你我能做什么,你再看要不要给我这个机会。”
王夷吾轻轻颔首:“愿闻其详。”
“我在神霄被俘,我的战场也只在神霄。现在我族已经放弃此世,那么我可以帮你赢得这里的竞争。”
猞师舆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妖族对神霄的了解,你应该清楚。妖族对神霄的布局,也先于所有。而我拥有很高的权限,能做的事情有很多。”
分赃是一件美事,也是最能体现拳脚之重、刀剑之利的时刻。
现在人族各方势力都在神霄大世界这一口锅里抢肉吃,摩擦不可避免,矛盾必然发生。
若有“分赃不均”,刚刚以武力赢得神霄的人族大军,很可能惯性地使用武力。
神霄世界的诸天大战已经落幕,人族内战未尝不会发生。
当然这其中的火候,很考验功力。
能够把诸天联军压制成这样,人族绝不缺乏智慧,但智慧往往伴随自我。自我和自我之间的边界,通常只能用结痂的伤口来确立。
“那么……条件呢?”王夷吾问。
猞师舆道:“给我自由。我向你保证,绝不离开神霄世界。”
王夷吾摇了摇头:“我没有那么多精力提防你。一个彼此都生不出更多心思的状态,是你我最好的选择。”
猞师舆沉默良久,然后说道:“那么,对我那些被俘的部下好一点。即便是养猪待宰,也不用整日打骂,你说是吗?”
“合情合理。”王夷吾毫无意外地答应了:“两军交伐,各有死伤,难免有报复行为,但这是军律所不允许的。关于俘虏的优待,我会让文主簿拟好条例,直接以军令的形式确定下去。”
他非常直接的转入正题:“太素玉童乃先天五太灵光孕生,至少是神霄世界某一个时代的命定主角。妖族提前经营神霄那么久,不应该错过在他身上落子——你有什么给我的建议吗?”
“太素玉童五太孕灵,生而见道,受感天地,登位绝巅,可以说是神霄之曳落。他是神霄天道的一种尝试,也承担着修订错误的责任。”猞师舆也很快地进入了角色:“将军若想代行天命,不妨与之交好。若想连天道一起压服,则不妨用他来验证天意边界。若是与之交恶,则宜速灭。”
神霄世界沦为天外种族的战场,神霄本土生灵毫无反抗之力,这当然是一种“错误”。
发展上的错误。
就像当初曳落族的诞生,是因为天命在妖,结果妖族却输给了人族。
天道并非自由意志,作为世界秩序的聚合,是“唯结果论”。妖族输了,所以妖不如人。
天道需要一个更为完美的宠儿,以之来执行天意,维护世界秩序,让这个世界始终保持天道运行的完美状态。
曳落天人族由此诞生。
当然曳落族最后的结局,也世所共见。
验证天意边界,乃至压服天道……这正是现世人族一直在做的事情。
猞师舆看似只是列出选择,实则已经帮忙做了决定。
“太素玉童天命加身,在这神霄世界,不能以寻常衍道视之……”王夷吾若有所思:“杀他恐怕很麻烦吧?”
“对齐国来说,这种程度的绝巅怎么都算不上麻烦。唯一的麻烦,只在于他方的干涉。”猞师舆成竹在胸:“神霄混沌未分,我族就已落子。以元熹妖鼎,颂《太古经传》,先天五太,都得浸染。太素玉童是太素灵光,随神霄降生。我有元熹大帝所传《妖性法》,可以醒其妖性于一时,湮其灵觉于一瞬,助你一击必杀。”
王夷吾点点头:“此事还要从长计议,但猞兄的诚意,我已经看到。”
“对了——”他的语气有几分漫不经心:“有一个叫灵熙华的,是什么魔罗迦那,在本次战争中表现亮眼。据说创造魔罗迦那的乃是虎太岁,他去哪里了?自神霄推门之后,就不见他的踪影,也没有什么动静传出来。”
“虎天尊?相较于正面战场的厮杀,他更大的价值在于创造,在于对妖族战争潜力的提升。至于他在做什么,我不能说。”猞师舆有些苦涩地道:“等你们将来打到紫芜丘陵……就能知道了。”
虎太岁能做什么?
无非是扩张灵族,扩张魔罗迦那。
若是真能解决繁衍的问题,紫芜丘陵兴许能够一域成军。
王夷吾姿态随意:“神霄推门之前,荡魔天君同时约战猿仙廷、麒观应、虎太岁,三者俱不敢应。今麒观应驾斗部天宫流亡宇宙,虎太岁匿于老巢,杀力最烈的猿仙廷,竟然偃旗息鼓……真是令人感慨。”
“猿仙廷天尊乃是受猕知本天尊嘱托,为蝉惊梦天尊护法。同时也是守住猕知本天尊的沉睡之地,使之不受干扰。”
猞师舆很有几分知无不言的意思:“妖皇陛下也有意让他留镇后方,毕竟是超脱种子,说不定就能找到跃升的灵感。”
王夷吾笑了笑:“我怎么觉得并没有这么简单呢?”
“我们的确准备了很多手段……你们不也是吗?”猞师舆抬着眼睛,终只是疲惫地叹息一声:“为了这场战争,我们都做了太多准备。可现在战争已经结束了。”
“是啊……战争已经结束了。”王夷吾转过身去,往帐外走。
厚重的帐帘垂下来。
哗啦啦,甲叶撞响。
武服披身的王夷吾,走进了他的战甲中。
兵煞洇着的血气,随着他的呼吸入体,宛似两条血色的龙须。
跨下骏马无嘶声,在他身后是一字排开的铁骑,如山如海,寂静无声息。唯有心跳共鸣,低沉如擂鼓。
在他左边是一骑皮甲轻衣,名为“主簿”但总掌军需后勤一切繁杂事务的文连牧。
“确认了,虎太岁守在紫芜丘陵,是在解决灵族的繁衍问题。”王夷吾将甲面放下,只留一双冷峻的眼睛:“猞师舆要设计我,也是着眼在玉宇辰洲,没有必要拿这个信息骗我。”
文连牧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拨转马头,穿回军阵,所过之处,如霜风平波。兵煞中的些许不协,一一被抹除。一杆又一杆的战旗,竖了起来。
唯是王夷吾只手提缰,驱马缓前。
什么帅帐,囚锁,都只是兵煞的表现,猞师舆根本已经不在玉宇辰洲,他一直都被囚禁在王夷吾的兵域里!
然后他抬起拳头,横于右侧。
跟一只同时抬起的甲手,撞在了一起。
而后风猎猎,战旗扬!
滚滚兵煞之潮,竟如龙抬头,掀起波峰高耸。
长空裂电,一骑奔来。时空之隙,白驹过也。
驰马至此,与王夷吾碰拳者,是白袍白马、风姿无双的战将!他腰悬皎月之刀,手提亮银之枪,如同披雪而至。
这杆韶华枪,早已传给计三思。
但他今日特意将此枪取回。
因为万马所对,万军所指……前方正是紫芜丘陵。
“早就该来的冬雪,让这片丘陵等了太久。”计昭南眺望前方,目光越来越重,像是重迭了过往那些年,无数次的眺望。
短短三日时间,王夷吾就从神霄世界来到了天狱世界,几乎是在神霄大胜、生擒猞师舆之后,就已经开始准备这场讨伐。
当下坐镇玉宇辰洲者……陈泽青也。
因为血魂蚁的原因,他没办法亲自来妖界。只能替代王夷吾坐镇玉宇辰洲,为齐国争抢利益。
但这场战争的谋划,正是他亲手完成。
他在神霄方歇,妖族舔舐伤口,人族各方争抢利益的关头……通过战场上的运动,创造了讨伐紫芜丘陵的战机。
当下伐虎,有一个最大的问题,就是他们的师父,大齐军神姜梦熊,还在古老星穹对峙,并未归来。那场超脱之间的茶歇,不知何时才会结束。
可也正是因为如此,虎太岁不会有太大的警觉。
风更冷了,雪更大。
为了掩护这次行动,囚电军主帅修远,在献山战场发起了轰轰烈烈的“夺域攻势”,摆明了要趁着鹿西鸣之死,打下神香花海。不让景国专美于前。
就连已然绝巅的东华阁首席大学士李正书,都到了献山压阵。
由王夷吾、计昭南所率领的两支铁骑,则各自穿插,奔袭万里,于此相聚,合有七万之众。
其中主力,分属【逐风】和【囚电】。
墨绿色战甲和雪色战甲彼此碰拳。
两人身后的骑军也如川流相汇。
他们各自驾驭着战马,青鬃碧鳞马和雪龙马并路而行,先是缓行,慢慢加速,而后狂奔。
踏蹄如雷!
紫芜丘陵今地动。
人间无忘饶秉章。
……
……
“虎太岁……给了他那么多资源,那么多支持,战争打了一年多,虎太岁都干了些什么?”
“还把覆海贤师的笔记都借走,说好的百万灵族,起步神通内府。临到战时,只有三百名魔罗迦那——还全都是黑莲寺动用秘法,从那个灵熙华身上取灵度化妖族而成——连个浪花都翻不起来!”
“什么灵族,就是骡子!连繁衍能力都没有,根本不能称之为族!”
“还把责任都推到我们身上?”
“我们打到这一步,能拼的全都拼了,还能怎么做?!”
外间传来几位海族将领的骂声。
这是败者唯一的乐趣。
互相指责,推诿败因,归咎他者……
在对他因的怨责中,获得自我的安慰,大家就是凭着这点乐趣活着——总是要活着。
骄命在粘稠的“眼液”中睁眼,那蔚蓝色的稠液如活物向她攀援,为她拥堵。
这是一颗长有丈余的眼球,悬在空中,像一间密封的半透明舱室。
骄命完美的酮体,就在眼液中隐约。
整艘鲸舟的声音,都在她的耳边流动。
她理解这刺耳的怨骂。也听到那些不敢开口的骂声里,还有很大一部分归于她的憎怨。
从皋皆陛下到东海龙王,海族高层无不对她期以重望。
“必成皇主”是举世瞩目的天资,她也的确按部就班地完成了。
但时代蓬勃如此,大争之世激烈如此,按部就班地登顶绝巅,已经不可算作她的殊荣。
“姜望是人族之骄命”的口号喊了很多年,现如今呢?
“人族之骄命”在每一个战场都打出了无可争议的战绩,魁绝诸天。而她这个真正的“骄命”,又做了什么?
杀阮泅、夺项北,说来都是大事,可是相形见绌。
她的表现对不起她身上的期许。尤其是在海族如此需要她表现的时候!
在这场波及诸天的神霄战争里,她几乎没有出现在正面战场,一直游走在黑暗中,在不断地自我补完。
可还没有演进到她所预期的巅峰,战争就已经结束。
她这道准备力挽狂澜的伏笔,现在像是个夭折的死胎。
皋皆陛下所留下的眼球,岂不正是温暖的子宫,承载着海族的希望,想要孕育族群的未来。
最后只是她这般。
骄命依然平静。她咀嚼着战败的苦涩,也咀嚼着失望。
俄而蔚蓝异色都褪尽,只剩一球清水。
哗哗~
眼球掀盖,她起身落地,赤足似玉雪。
侍奉在一旁的伍晟走上前来,为她披上皇主冕服。
她在柔软有温度的肉廊行走,自眼窗看到外面荒寂的宇宙虚空。
海族主力已经撤回沧海,曾经隐秘的战争营地也已拆除。独独这艘鲸舟还在宇宙漂流。
深青色的巨鲸,像一条厚重的鼻涕泡,甩在宇宙虚空里,漫无止境地漂。
这里的一切都是为她服务。
为了她所承载的计划,海族已经投入了太多。
万瞳留下的眼球,就是其一。
当初留了四十九颗,现在只剩三颗。
每一颗眼球都可以帮皇主修补道躯,也能帮真王升华体魄,提高证道皇主的可能。
而万瞳全都给了骄命,只为她完美跃升。
“灵族没能形成有效的战斗力,那么尸魇魔呢?”骄命看了一眼低头躬身的伍晟,出声问道。
诸天联军从赤帝严仁羡入手,落子丹国,推丹化尸,以成尸魇魔。
这本该是在战争相持阶段,给予人族重创的一记伏手。
可神霄战场拉锯了一年多,虎太岁却迟迟未有启动大术,唤醒“尸魇魔”这一尸道全新种族。
眼窗上有一道诡异的三角印记,随着骄命的提问而显形。
每一个角都刻着一颗眼睛,仿佛天地万物都注视着你。
它带来了遥远处的回答——
“现在不是时机。”
“一来神霄持战不过年余,很多战死人族的尸体,都是就地掩埋,送回现世的不算太多。”
“二来孽仙皇主战死了,祖尸青厌也没有消息。”
“尸魇魔本是为了配合尸道超脱而创造,一旦超脱成就,加上尸魇魔的助推,将在现世再造一绝地,极大牵扯人族的力量。”
“无论是孽仙皇主成就,还是祖尸青厌成就,都是诸天乐见之事。可竟两者都不成。”
“现今混沌渺茫无音讯,坟土不知何处去。即便唤醒所有尸魇魔,也只是芥藓之疾,人族反掌即灭。与其白费功夫,不如留待以后。”
骄命继续往前走,伍晟亦步亦趋。
她完全看得到,这位大楚世家子肉身所新生的灵魂,对她是何等敬服,对海族何等忠诚。
身怀【他心通】,没有任何内奸能够在她面前隐藏心思。鲸舟里的海族,即便对她有所不满,也都极力压制,不敢稍想。
继承了前身的智慧和积累,伍晟非常好用,她现在走到哪里都带着。
“哪怕最后什么作用都没有,那些尸体都腐烂?”她问。
那道三角三眼印记,随着她的移动,而跳跃于不同的眼窗,也带来及时的回应:“宁可这个计划从来都没有存在过,我也不放弃它赢得更多的可能。”
“真是纯粹的赌徒。”骄命淡淡地做出评价。
三角三眼印记传来心声:“如果可以稳稳当当地赢,谁又愿意赌呢?”
“你拿妖族作为灵族的母胎之一,被很多天妖厌恶,猿仙廷甚至跟你大打出手。殊不知人族开道氏的研究,也是从解剖活人开始。真正改变时代的天才,往往不被时代理解。”
骄命步履不停,像是在这个过程里,加注自己的决心:“现在他们倒是完全对你放开了,没有办法的时候,也不再讲什么仁义道德,说什么伦理纲常。”
三角三眼印记心声涩然:“我宁可我只能偷偷摸摸地做研究。那说明妖族还有希望。”
骄命语气莫名:“这种觉悟,可不像你三恶劫君。”
眼窗上的印记回道:“我向来只追求自身的强大。但也越来越意识到,脱离了族群,超脱者也是无根之木——都说红尘能堕超脱,殊不知都是自愿。”
骄命一时沉默。
眼窗上的印记主动发问:“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战局已终,我族已递降书。为了保护这脆弱的和平,我这边不会再有任何来自沧海的支持。”
骄命平静地道:“但我还是会完成原有的计划,哪怕最后只剩我自己。”
三角三眼印记沉默片刻:“你打算用那个办法了。”
骄命终于走到了最大的那个舱室,手按在门环上:“我亦别无选择。”
以自身的完美而论,她现在只差去一趟玉衡星,夺观衍神通,补完【他心通】。完成这一步,她才好去执行最终计划。
可超脱之间的茶歇,非她所能影响。
继续等下去的话,结局也不容乐观。因为古老星穹的对峙,最后很可能是以龙佛身死而告终。
她决定使用覆海贤师留下来的《魂切法》,把自己分割成九百九十九份,每一份都投放到不同的历史片段去修行。
只要九百九十九份自我都重新登顶,她便九九而满,自臻完美,无须抢夺另一份【他心通】。
此法凶险非常,但凡有一份失落,她都将永远迷失在历史中。
“这是我们最后一次对话。”三角三眼印记说。
“鲸舟将驶向未知。”骄命道。
“祝你好运。”
“愿你不死。”
骄命推开了大门。
看着聚集在这间舱室里的海族将领,她平静地开口:“我将‘往溯’,借诸位的海主本相一用。”
刚才还在大骂妖族,大骂修罗,骂魔族,骂人族,骂除自身之外一切……此刻静得连呼吸都没有。
他们是残兵败将,战场上的逃卒。他们大骂,饮酒,信誓旦旦,又满心绝望。
为海族俟良时的俟良,最终什么都没有等到。
死前高呼“葬我于现世”的渊吉,大概永远也无法完成遗愿。
但就像天禧皇主海祝死前所说——
“勿忘此心,知辱自强。”
渊吉的神溟飞骑,在渊吉战死的时候,就有部分战士遵其遗命,向人族投降。
没有哪个海族会鄙夷这些战士。
因为他们都已经尽力,而“活着”是海族最大的追求。
从现世退到沧海,在大贤师元宗圣的主导下,自污道脉以求活,都是为了种族的延续。
占寿代表海族投降,率先退出神霄战场,亦同此理。
总是要找个理由活着,抱怨也是安慰。
但此刻没有谁口出恶言。
长久的沉默之后,一位眼睛被刀疤分开的海族将领,站了起来:“海族贤师的最高理想,重归太古的完美之龙……你能成吗?”
骄命面无表情:“我不确保,但我还有机会。”
“那我这条命,就交给你来试。”刀疤海族往后仰倒,瞬间生机断绝。
而他狞恶的海主本相便在尸体上拔起,终作青烟一缕,飞向骄命。
一位位海族将领倒下,有的留了遗言,有的什么都不说……最后满室生烟。
忠心耿耿的尸魇魔伍晟,始终静静地站在舱门外。
他的眼睛里,烟气缭绕中的骄命,如仙似神。
……
……
哗哗哗!
一个穿着黑色夜行衣、背负双刀的身影,猛地钻出水面。
肥胖的身形让狭刀更显狭长。
水珠挂在眉梢、发梢,圆滚滚的脸上坚毅没有表情。
这是一条幽深无底、宽广无边的暗河,波涛暗沉,恶意潜深。
那些怪奇模样的水怪,大都避他而走。有那昏了头的上前,他也并不拔刀,只以太平秘术隐让。
这是风后残魂叹息之河,后来的“节神”证道之地。
有份于现世神话时代的开辟,有它的神道意义存在。
因其湍急、复杂、神秘,是现世难得的隐名之地,遁身之所,历史上有太多的势力,都在此藏身,当然也在此湮灭,沉寂在善太息河寂寞的暗涌里。
水族真君酆师泽,就曾带着一支水族隐遁在此。后来出于对荡魔天君的信任,出关重振水族。
如今长河浩荡,水系错网,水府势力已是现世不容忽视的一道声音。
在神霄战争的相持阶段,水族军队也加入了神霄战场,在“来者皆迷”的东极惘海,同诸天联军有最直接的争锋。
甚至在这之前,于神霄战争的第一阶段,酆师泽就已经主动劝降鸩良逢。
那时就是通过善太息河。
诸天往来现世,都要谒于天门。只有秉现世意志而天成的东南西北四大天门,可以撑开人为创造的壁垒,让大规模的军队通行。
所以“守天门”历来是现世对外防御的关键。
但也有一些狭窄的小路,可以孤旅独行,成为零星偷渡者的选择。
具备神道意义的善太息河,就是这样一处。
且因为它在神话里的特殊,能够勾连起许多的神话路径,通常是神道往来的不二之选。
猪大力付出了很多努力,才从兵戈不休的神霄世界,来到这里。一路上并非过关斩将,但也确实是生死擦肩。
善太息河本身的危险且不去说,但凡这路上被人族察觉,他就是一个死——身为妖族,潜入现世,大概率连解释的机会都不会有。
悬停在一望无际的暗渊,他有片刻的沉默。
然后踏水而前。
出了善太息河,就是现世。
诸天万界中心之世的磅礴和厚重,压得他呼吸困难。从洞真到神临,现世秩序下修行境界实打实的压落,亦是这份重量的实证。
而呼吸着此世的空气,感受着那肆意奔流的元力,以及天广地阔、无拘无际的自由。
他立刻就明白,为什么那些好像已经拥有一切的妖族高层,仍然心心念念要打回现世。甚至这份心念,延续了几个大时代,都不断绝。
这是一个没有上限的世界。
修行的尽头就是世界的尽头。
很多小世界的修行者,都是跳出一界,又来到另一个大世界从头开始。即便修行于大世界,来到现世仍要堕境。
现世不同。跳出此界,即为超脱。
它代表资源,代表权力,代表未来,也是再真切不过的位格。
并非怀旧者沉湎于天庭的荣光,而是有生之灵……谁不向往天庭呢?
“洞冥窟”是千眼石窟的其中一眼,猪大力是古往今来无数探索者里的其中一个。
在某个瞬间,他回望善太息河,好像在汹涌波涛间,看到一条纯白之舟。
凝神细看却已不见。
或只是地窟烁石偶然的光亮,照透了波涛。
他也并没有在意。运起《太平宝刀录》,将妖气藏于刀中,沉默地往洞窟外走。
修行到如今的境界,昔年太平道主所传的种种秘术,都不免有些过时。
现今的《太平道典》,是他亲自完善。其上所记载的太平秘术,大多是他和蛇沽余的创造,当然也得益于太平道在神霄世界的发展。在追逐理想,扩张组织的同时,《太平道典》也被太平道众的灵感照亮。
但此行他甘冒奇险,潜来现世,并不是为了与谁厮杀。
跌境到神临之后,《太平宝刀录》也恰好合用。
观河台的位置很明确,每一双眺望现世的眼睛都不会忽略。
他一定要活着走到那里。
……
经行过兀魇都山脉的崎岖,眺望了天马原的广阔。
应付过一些盘问,一些审视。
在草木微霜,但未有雪落的冬季,猪大力终于看到了观河台。
初来现世,他只敢以双脚量度。
就像此刻他眺望四处,也只是以一双肉眼。
生恐灵觉冒犯了现世谁人,又或者道元的波动,引起哪处警觉。
他首先看到的是一座剑刻石碑——
“肆意为恶者,不可走在白日之下。”
他当然知道万界慎重的仙师一剑,也认得这座名传诸天的白日碑。
视线先为此碑夺,然后才是巍峨观河台……万里滔滔的长河。
追逐理想的过程,早已将猪大力的意志磋磨得坚强。
他不顾一切地来到现世,从来没有想过回头。
可行至此时,陡生怯心。
他一直追逐,一直相信。
相信太平道一定存在于世上的某个地方。相信一定有人和他一样,“心中自有太平业”。相信那个指他见道的人,也在默默前行,“于长夜望明月,为苍生求太平。”
哪怕神霄开世之后,诸天万界交流,未闻太平之号,未闻有名太平者。
他知道太光耀的理想,总要经历更漫长的夜晚。总归长久缄默后,才有惊雷震天的一响。
他也一直为此在蓄积力量。
可此刻他看到观河台,用这双肉眼都看到了玄黄之气——
似雾似海的玄黄之气,蒸腾于偌大的观河台上,竟然有如华盖!
神霄战争已经结束,人道洪流奔涌,人道更昌……收获的时节也已经到来。
在这场影响诸天万界之命运的神霄战争里,人族贡献第一的存在,正在此时的观河台。人道所还赠的功德,将整个观河台都遮住了。
他是人族最天骄,也是人族决战诸天万族时,最冷酷的刽子手。
人道酬功第一,诸天第一寇仇。
天官却来问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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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周一见。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