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城。
镇魔司驻地大殿。
殿内陈设简朴,墙壁上挂着的黑水关防线舆图已经泛黄卷边。
主座之上,一位身披暗金战甲的老者正翻阅着楚灵儿发来的战报。
老者头发半白,面容刚毅,颧骨高耸,一双眼睛虽已不再年轻,却沉稳如渊。
他叫陆沉渊。
青州镇魔司两大指挥使之一,与魏苍蓝同阶,常年坐镇黑水城,是这座雄关的定海神针。
战报很短。
短到陆沉渊以为是漏写了。
他放下纸卷,抬头看向大殿中央。
一个黑衣青年站在那里。
面容白净俊秀,身形颀长,五指搭在刀鞘上,安静得不像是刚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人。
陆沉渊打量了他片刻。
说不上来的感觉。
这个年轻人身上有一种熟悉的气息,不是妖气,也不是单纯的罡气波动,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功法本身的韵味。
像是在哪里感受过。
“魏苍蓝前些日子传信给我。”陆沉渊收起战报,靠在椅背上,“说是给我这边送来一个惊喜。”
他顿了顿,嘴角浮现一丝笑意。
“没想到惊喜这么大。”
陆沉渊站在一旁,嘴角抽了抽。
惊喜?
惊吓还差不多。
一个入镇魔司不到半个月的新人,单枪匹马清空方圆数千里妖魔、斩杀两头神罡大妖。
这种“惊喜”,搁谁身上都得惊出心脏病。
陆沉渊没有追问战斗细节。
楚灵儿的战报写得含糊,他看得出来。但老将的智慧告诉他,有些事不必刨根问底。
妖魔死了,这就够了。
“想要什么,说吧。”陆沉渊语气和蔼,“职位上的事,得等魏渊亲自定。但别的奖励,我做得了主。你斩了血屠,妖潮来的时候,我们的压力少了一大截。这份功,我认。”
林奕抱拳。
“多谢指挥使大人。”
“如果可以,我想要真罡与神罡境的修炼法门。”
大殿内安静了一瞬。
陆沉渊瞳孔微缩。
一般的武夫立了这等功勋,开口要的不是灵兵就是丹药,或者……淬体洗练的吗?
这小子张嘴就要功法,而且直接要到了神罡,难道这小子不知道想要踏入神罡,单单只有功法并不行,还需要配合淬体洗练才行的吗?
“真罡境的法门好办。”陆沉渊点头,“但神罡境界的功法,黑水城没有存本。得从青州城大营调取。”
他站起身,走下主座,在林奕面前站定。
“不过,老夫倒是可以先跟你说说,神罡是什么。”
林奕微微抬眼。
陆沉渊背着手,目光落在大殿外那片漆黑的夜空上,缓缓开口。
“你已经踏入真罡,应当知道,真罡是将灵罡压缩液化。”
“而神罡,是在液化的基础上,让隐门内的真罡再次质变——凝结胎丸。”
“胎丸?”林奕眉头微动。
“对。”陆沉渊转过身,“神罡胎丸,是化神境的根基。将来突破化神,化出来的‘神’,就是从这胎丸中诞生。所以胎丸的品质,直接决定了化神之后的上限。”
他伸出一根手指。
“也正因如此,凝练胎丸极为艰难。光有功法不够,还需要外部手段辅助——天材地宝、阵法加持、甚至是大能灌顶,如我们镇魔司最常用的就是淬体洗练。这是神罡境武夫稀少的根本原因。”
陆沉渊的语气沉了下来。
“吞天妖王手下,十二神罡战将。而我们青州镇魔司,指挥使加上千户,拢共八人。数量比妖族少,品质还被压制——同阶对战,人族武夫几乎打不过妖魔。”
“这就是每次妖潮我们守不住的原因。不是将士不拼命,是硬实力差太多。”
大殿沉默。
陆沉渊攥紧拳头,脸上的肌肉绷得死紧。
“我所修的真罡法门,名为《玄冥真罡》,用此法门……”
陆沉渊话锋一转。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林奕的表情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变化。
陆沉渊注意到了。
“你知道此法?”
林奕没有说话。
他沉默了两息,随即催动体内功法。
六道隐门内,沉重的液态真罡缓缓流转,一股苍青色的气息透体而出。
气息中夹杂着独属于《玄冥真罡》的寒冽韵味。
陆沉渊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他猛地站直身体。
这股气息的运转路线、真罡特性、寒凝之意……和他体内的玄冥真罡如出一辙。
"你修了此法?“韩沧海声音陡然拔高,”从何处得来?"
"千足洞。"林奕语气平淡,”斩杀百毒真君后,在其洞府暗格中找到的。"
韩沧海怔在原地。
半晌,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
"怪不得。"
他低声喃喃。
"怪不得老夫看你觉得亲近。"
韩沧海沉默了几息,才重新开口,声音多了几分沧桑。
陆沉渊深吸一口气。
“那半部残卷,应当是我那不成器的侄子随身携带的。十多年前,他出关执行清剿任务,就再也没有回来。”
大殿内鸦雀无声。
”陆沉渊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地过了头,“现在知道了。死在了千足洞。”
林奕从怀中取出那本残卷。
书页泛黄卷曲,边角大片残缺,上面还沾着洗不掉的暗褐色血迹。
陆沉渊接过残卷,指腹摩挲过封面上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小字。
那是他侄子的笔迹。
他将残卷收入怀中。
沉默了几息后,陆沉渊转身走回主座旁的书架,取出一本崭新的蓝皮册子,递给林奕。
林奕双手接过。
“既然你替青峰报了仇,这本《玄冥真罡》算作给你的谢礼。”陆沉渊的声音恢复了平稳,“
"神罡修炼法门,我会派人快马送往青州城调取,最迟七日送到。"韩沧海顿了顿,"至于其他奖励和职位晋升,需要镇抚使魏渊大人亲自定夺。以你的功绩,千户是稳的,甚至能得几次淬体洗练的机会。"
林奕抱拳。
“多谢。”
他没有多余的安慰,也没有刻意表达什么。
但他接过功法时,微微低了一下头。
这个动作,陆沉渊看在眼里。
老将嘴角扯了扯,挥了挥手。
"妖潮将至,时间不多了。尽快提升修为,接下来的仗……不好打。"
林奕转身。
脚步沉稳地走出大殿。
陆沉渊站在殿中,目送他离去。
半晌,他低头看了一眼怀中那本沾满血迹的残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