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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神怒天怨

    赵怀慎说了自己留下齐昭的原因。

    “昭娘,”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刑部上下都知道,你破了之前的那两起悬案,有几分旁人没有的本事。”

    “这本事究竟是什么,从何而来的,本官不过问。”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七具焦黑的尸体上。

    “但这起案子,本官需要你。”

    齐昭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大人需要下官做什么?”

    “查。”赵怀慎只有一个字,“该怎么查就怎么查。”

    “你之前的那些手段,该用就用,查到什么,第一时间知会刑部。”

    “这案子压不住,若是处理不好,京城要乱,朝廷也要乱。”

    齐昭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下官自当竭尽所能。”

    赵怀慎点点头,朝林安庆示意了一下。

    林安庆会意,走到一旁,抱出一摞厚厚的卷宗和档案,放在齐昭面前。

    齐昭翻开最上面一本,快速浏览。

    死者姓名、年龄、籍贯、官职、履历,一应俱全。

    七个给事中,分属吏、户、礼、兵、刑、工六科,年龄最大的五十七岁,最小的三十一,多是为官多年、颇有声望的老臣。

    她挑了其中一个有家室的,叫刘思贤,四十有二,任兵科给事中。

    卷宗上写着,昨夜子时,刘思贤在家中床上突然起火,妻子亲眼目睹,丫鬟仆役闻声赶来,却已回天乏术。

    齐昭合上卷宗:“我先去现场看看。”

    ——

    齐昭到的时候,刘家的院子已经被官府的人封了起来,门口站着两个衙役,一脸肃穆。

    她出示了令牌,衙役侧身让开。

    院子里一片狼藉,正屋的窗户和门框都被烧得焦黑,火虽然扑灭了,但那股焦糊味还浓得化不开。

    一个妇人坐在廊下,三十来岁的样子,穿着素服,眼眶红肿,目光呆滞。

    齐昭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

    “刘夫人?”

    妇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齐昭取出令牌,轻声道:“我是刑部的仵作,想问问昨晚的事。”

    妇人的眼眶又红了,她点了点头,有些麻木道:“问吧。”

    齐昭在她旁边坐下,没有急着问,只是静静地陪着她。

    过了一会儿,妇人自己开口了。

    “昨晚是除夕,我们一家人吃了年夜饭,守岁守到子时。”

    “钟声敲过,我和他准备歇息,他睡不着,在床上翻了几身,我还笑他,一把年纪了守岁还如此兴奋。”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瘆人。

    “然后他突然就着火了。”

    “我亲眼看见的。”她转过头,看着齐昭,眼睛里是空洞的恐惧,“火是从他身上烧起来的,从背上开始,一下子就烧遍了全身。”

    “他惨叫,从床上扑到窗上门上,又滚到地上,满地打滚,但那火就是不灭。”

    “我扑上去想帮他灭火,结果我的衣服也沾到了火,一下子就烧起来了。”

    她撩起袖子,露出手臂上一片狰狞的烧伤,水泡破了,皮肉翻卷,触目惊心。

    “我在地上打滚,拼命唤丫鬟提水进来,可是等水提进来的时候,他已经……”

    她说不下去了,低下头,肩膀剧烈地颤抖。

    齐昭等她平复了一会,才轻声问:“刘大人死前,有没有什么异常?”

    “比如说了什么奇怪的话,或者做了什么奇怪的事?”

    妇人摇摇头。

    “没有,他一切如常。”她抬起头,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我们还约好了,年初二陪我和孩子回娘家。”

    “他连带什么礼过去都与我算好了……”

    齐昭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走进正屋。

    卧房到处是烧焦的痕迹。

    齐昭蹲下身,仔细查看那些痕迹。

    地上有一大片焦黑,形状隐约能看出是一个人在地上翻滚留下的。

    床上的被褥只剩下一堆焦黑的残骸,齐昭用棍子拨了拨,什么也看不出来。

    她凑近闻了闻。

    焦糊味太重,但隐隐约约的,似乎有一股若有若无的异味。

    齐昭的眉头微微皱起。

    这股异味,和在验尸房里闻到的那股,一模一样。

    她又仔细闻了闻,想分辨出那是什么味道。

    但焦糊味太浓,那丝异味若有若无,怎么也捕捉不住。

    齐昭站起身,又在屋里转了一圈,仔细检查了每一个角落。

    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间被火烧得面目全非的屋子。

    七个言官,一夜之间,无火自焚。

    梦里的恐慌不似作假,从刘夫人的口中可以得知刘思贤对这场意外也不知情,基本能够排除这七个人为了某种共同目的自导自演的可能。

    那么,有什么人,能用什么手段,让一个人在没有任何火源的情况下,自己烧起来?

    齐昭出了刘家,站在巷口深吸了一口气。

    冬日的空气清冽,带着除夕夜残留的硝烟味,总算冲淡了鼻腔的那股焦糊气息。

    她正准备回刑部去,余光却瞥见街角处聚着几个人影,正对着刘家院墙指指点点。

    齐昭脚步微顿,侧身隐在巷口的阴影里,竖起耳朵细听。

    “……听说了吗,昨晚可不止刘家死人了,而且死的还都是当官的。”

    “我隔壁那张老头的小舅子在刑部当差,说是烧得只剩骨头架子了,那火邪性得很,怎么扑都扑不灭。”

    “要我说啊……”有人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这就是天罚,大过年的被烧成这样,不是老天爷降罪是什么?”

    “降什么罪?”有人不解。

    “你想想,当官的,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做了什么不该做的,触怒天颜……”那人话说一半,意味深长地收了声。

    “你是说皇上……”另一人倒吸一口凉气。

    “我可什么都没说!我就是说这事邪门,不是咱们小老百姓可以管的……”

    议论声渐渐远去,齐昭从阴影里走出来,望着那几个人的背影,眉头紧锁。

    谣言已经传开了。

    从“无火自焚”到“天罚”,再到隐隐指向宫里的猜测,用不了几天,整个京城都会沸腾。

    赵怀慎说得对,这案子压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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