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神都的百姓发现街上多了一群奇怪的人。
这些人背着布袋,布袋里装满了纸,逢人就往手里塞一张。
“大周日报,免费的,不要钱,拿着看看。”
大多数百姓不识字,但架不住好奇心重,接过来一看发现上面的字比平时见到的告示大多了。
而且用词也简单,什么“震惊”什么“独家”什么“冒死”,一看就知道是大事。
识字的人念给不识字的人听,不识字的人再传给其他不识字的人。
一传十十传百,不到中午整个神都都在议论那张报纸上的内容。
“王家家主逛青楼花了三百贯,我一辈子都挣不到这么多钱。”
“崔家书院打学生把戒尺都打断了好几根,这叫什么圣人教化。”
“怪不得布卖这么贵,原来郑家进货只花那么点钱。”
消息传到王元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吃早饭。
“你说什么,满大街都在议论我逛青楼的事。”
“是的王公,那报纸上写的清清楚楚,连您在醉香楼花了多少钱都算出来了。”
王元气得把碗都摔了,他当然去过醉香楼,但那是他的私事,凭什么被印在报纸上给全城人看。
“姜离这个贱种,他这是在诽谤我。”
“王公,报纸上写的都是真的,我们没办法告他诽谤。”
这句话把王元噎得说不出话来,因为那些事确实是真的。
他逛青楼是真的,崔林打学生是真的,郑家布庄压低进货价也是真的。
这些事在他们看来都是小事,但被印在报纸上让百姓知道之后,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
“崔林呢,他不是在街头演讲骂姜离吗,现在怎么样了。”
“崔大儒被卖菜的大妈扔了烂菜叶,正在府里洗澡呢。”
王元的脸色变得铁青,他终于意识到姜离这一招有多毒辣。
世家发动儒生写文章,写的都是圣人之言大道理,老百姓听不懂也不关心。
但姜离的报纸写的是八卦,写的是世家的丑事,老百姓不仅能听懂还愿意传播。
舆论战的战场从庙堂之高转移到了市井之间,世家最擅长的文化优势瞬间荡然无存。
“召集各家的人,今天晚上议事。”
当天晚上,五姓七望的代表齐聚王府,每个人的脸色都跟吃了死苍蝇一样难看。
崔家代表的头上还有被烂菜叶砸出的痕迹,郑家代表的袖子被愤怒的百姓撕破了一角。
“王公,这样下去不行,那报纸已经把我们的底裤都扒光了。”
“姜离不知道从哪弄来的消息,连我家粮仓里有几只老鼠都写得出来。”
“最可恨的是那些消息都是真的,我们想反驳都没办法反驳。”
王元坐在主位上沉默了许久,他的脑子里在飞速转动着各种对策。
“继续写文章没用了,百姓不看我们的文章,只看姜离的报纸。”
“但我们还有一条路可以走,那就是朝堂。”
“朝堂。”
“女帝需要读书人来治理天下,如果我们集体辞官,朝廷就瘫痪了。”
“到时候女帝就算再宠信姜离,也不得不向我们妥协。”
这番话让在场的各家代表眼睛一亮,这确实是他们最后的筹码。
大周的官僚系统九成出自世家,如果这些人集体撂挑子,整个朝廷就转不动了。
“明天早朝,我们一起跪谏,要求女帝收回盐铁专营权,废除宝钞,否则就集体辞官。”
“女帝再强势,也不敢让朝廷空转。”
王元的声音里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他知道这一步走出去就没有退路了。
要么女帝妥协,姜离的新政彻底完蛋。
要么女帝不妥协,五姓七望跟皇权彻底决裂。
但他赌女帝不敢走第二条路,因为没有世家的支持,她这个皇帝当不下去。
第二天的早朝,气氛从一开始就不对劲。
五姓七望的官员们一个接一个地走进大殿,但他们没有站到自己的位置上,而是齐刷刷地跪在了殿中央。
“臣等有本要奏。”
女帝坐在龙椅上看着下面黑压压跪倒的人群,脸色瞬间就沉了下去。
“何事。”
王元从人群中走出来,手里捧着一份联名奏折高举过头。
“臣等恳请陛下收回盐铁专营权,废除宝钞新政,否则臣等愧对祖宗愧对社稷,只能辞官归乡。”
这番话一出口,大殿里瞬间鸦雀无声。
上官婉儿站在女帝身后,手心已经渗出了汗水。
狄梦瑶站在殿门口维持秩序,她的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
半数朝臣跪在地上,另外半数站在两边,整个朝堂被切成了泾渭分明的两半。
女帝没有立刻开口,她的目光在那些跪着的人脸上一一扫过。
这些人她大多认识,有的是三朝老臣,有的是世家子弟,有的是靠科举爬上来但依附于世家的寒门。
他们跪在那里不是在请求,是在威胁。
“王卿,你是在逼朕。”
“臣不敢,臣只是为了大周的江山社稷着想。”
“姜离搞的那些东西看起来新鲜,但已经动摇了国本。”
“宝钞扰乱市场,盐业专营与民争利,这些都是圣人所不取的。”
“臣等世代忠君,不忍心看着陛下被奸人蒙蔽,所以斗胆直谏。”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但在场的人都听得出来其中的威胁意味。
女帝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敲了两下,她在等一个人。
就在这时候,大殿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姜离走了进来,他的手里抱着一叠东西,不知道是什么。
“臣姜离参见陛下。”
王元转头看了姜离一眼,嘴角露出冷笑。
“姜院正来得正好,我们正在商议你的新政呢。”
“你搞的宝钞已经天怒人怨了,你搞的盐业专营更是与民争利的恶政。”
“今天我们集体跪谏,就是要请陛下废除这些祸国殃民的东西。”
姜离看着跪了一地的官员,脸上没有任何慌张的神色。
“王大人,你们想辞官。”
“不是想辞官,是不得不辞官,如果陛下坚持推行你那套害民的政策,我们这些臣子无颜面对列祖列宗。”
“那就辞吧。”
这三个字从姜离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整个大殿都安静了。
王元以为自己听错了,姜离让他们辞官,他不怕朝廷瘫痪。
“你说什么。”
“我说陛下准了你们的辞呈。”
“王大人想辞就辞,崔大人想辞就辞,在场跪着的各位想辞的都可以辞。”